玉带河两边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将整条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
行人来来往往,笑语喧阗。
大雨过后,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每一张或喜或愁的脸。
漱玉雅集门前,灯笼高悬,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今夜客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
茶香、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二楼长庚阁的门忽然开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脚步踉跄,险些被裙摆绊倒。
女子扶着栏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张了张嘴,颤着声音尖叫一声。
随后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中间,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去。
好在沉璧正端着托盘从下面上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白小姐?”沉璧看清她的脸,吓了一跳。
白芷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红红的。
嘴唇上有深深的牙印,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不止手在发抖,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小姐,您怎么了?”
沉璧扶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发生什么事了?”
白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颤抖着声线,却有些尖锐:
“死……死人了……”
沉璧的手猛地一紧。
一楼大堂里,客人们本就被那声尖叫吸引,眼下个个目光已经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停了筷子,接着所有人都停了,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白芷,白侍郎的女儿,漱玉雅集的会员。
有眼尖的记得她。
她常来,常和令掌柜坐在一起喝茶。
她这副模样,看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眼见大堂有异。
林画秋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她看了一眼白芷,又看了一眼沉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小姐,”她走过去,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
“莫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芷抬起头,看着林画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死……死人了。楼上……楼上死人了。令掌柜……令掌柜倒在血泊里……”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沉璧的手背上。
大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令掌柜?死人了?”
“楼上?长庚阁?”
“谁干的?谁敢在漱玉雅集行凶?”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楼梯上看,有人已经开始往楼梯口移动。
林画秋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白芷那张惨白的、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发软的腿、几乎站不稳的身子……
这实在不像是演戏。
白芷应是没有这个本事才对。
似乎察觉到什么,林画秋蓦地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一道灰色的身影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陈风。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片混乱。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林画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没有一丝慌乱。
林画秋用扇子掩住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果然,令东家不可能出事。
就算真的出了事,陈风不可能这么冷静。
他那人,面上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
令东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早就疯了,不可能还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似的,一动不动的。
她放下扇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带着几分忧色的表情。
心里却在想:令东家这是闹的哪一出?也不提前打个商量。
沉璧可没有林画秋这份定力与眼色。
她听完白芷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脸色比白芷还白。
她一把抓住白芷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我们东家不可能出事!”
下一秒,她松开白芷,转身就往楼上跑。
裙摆差点被楼梯绊住,踉跄了一下,又稳住,噔噔噔地冲了上去。
白芷站在楼梯口,腿还在发软,眼泪还在流,可她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沉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对不住了,沉璧姐姐,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一楼大堂里,客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站起来。
有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有人开始嚷嚷:
“上去看看!令掌柜待咱们不薄,她出了事,咱们不能干坐着!”
说这话的是个常来的熟客,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抬脚往楼梯上迈了。
“对,上去看看!”
“令掌柜人那么好,怎么会……”
“说不定还有救呢?”
几个客人跟着往楼梯口涌。
其中不乏有打探消息的和凑热闹的。
林画秋上前一步,拦在他们面前,团扇轻轻摇了摇,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与焦急:
“诸位,诸位,二楼是会员才能去的地方。诸位的心意,东家心领了,可规矩不能破。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容我上去看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是!令掌柜都出事了,还讲什么规矩?”
“我们都是雅集的常客,难道还会偷东西不成?”
那几个客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脚步却没有停。
林画秋假意拦了两下,被推得退后了一步。
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蛊悬铃站在楼梯拐角处,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画秋心领神会,又假意拦了一下,嘴里说着“诸位留步”,脚步却往旁边让了让。
几个带头的客人冲上了楼。
楼梯尽头,是二楼的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淡青色的帷幔,帷幔上的挂饰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是黄金。
黄金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成色极好,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地面铺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地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着头顶那些水晶吊灯的光。
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每一幅都装裱得精致考究,画轴是白玉的,垂着明黄色的流苏。
几个客人啧啧称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帷幔上的挂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是真的。
“天啊,这……这得值多少钱?”
“漱玉雅集,果然名不虚传。”
“这会员费真不是白交的。”
“别看了,前面!长庚阁的门开着!”
长庚阁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沉璧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像纸。
几个客人快步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
随即,倒吸凉气的声音,从不止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