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镜非台原是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结果令支支此话一出。
他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顿,茶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他眨了眨眼,看着令支支,又看了看在场其他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太子?”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哪个太子?就那个……刚回京、手还被你判了‘死刑’的太子?”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镜非台放下茶杯,走上前,身子往前倾了倾,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不是,等等,”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我这一路赶来,听到的消息是太子遇刺受了重伤,可你刚才说…他替你挡剑?他替你挡剑,然后受了重伤?”
“对。”令支支点了点头。
镜非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什么时候?”
令支支:“两个时辰前。”
“……”
镜非台皱眉,这玉京风水不好吧。
不然怎么令支支来了之后,就变得多灾多难的?
他转头看向云渡川,云渡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又看向赵阁,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嚼了嚼,吐掉壳,一脸“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又转头看向蛊悬铃,蛊悬铃垂着眼,面色冷峻,像是没听见。
“……”
镜非台收回目光,自己吭哧吭哧拖来椅子干脆坐中间。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里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
“我有点乱,让我捋捋。”
云渡川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才来,不知道前因后果,乱是正常的。”
随后目光扫过周围几人。
“我们在场的,从第一次刺杀便乱到现在。”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那夜掌柜的‘遇刺’,我们急得团团转。今天太子来‘探望’,又‘遇刺’,还替掌柜的挡了一剑。我这心脏,本来就不好,这一宿一宿的折腾啊……”
他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我老喽,禁不住吓。”
沉璧坐在一旁,双臂抱胸,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赵叔,你少嗑点瓜子,心脏就好了。”
赵阁看了看手里那把瓜子,犹豫了一下,又嗑了一颗。
林画秋轻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太子替东家挡剑,这事确实出人意料。老身斗胆说一句,太子和东家,不过两面之缘。一面在宫里,一面便是今天。谈不上交情,更谈不上恩情。他为何要替东家挡这一剑?”
沉璧接话:“可不是嘛。他自己那手还伤着呢,走路都打晃,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还扑过来挡剑?他图什么?”
镜非台扇子点了点太阳穴,若有所思。
“图什么?图令支支的医术?他的手不是废了吗,想让令支支给他治好?”
实际上,镜非台根本不信令支支说什么没救了。
“她诶!”他用折扇虚虚一点主位上的人,撇了撇嘴:
“她可是令支支诶!能有什么治不好的?”
“只怕是死人,也能给救回来吧!”
镜非台觉得自己这话毫不夸大,说的就是事实。
话音落下,无人注意到,有一人眸色暗了暗,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此时。
云渡川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柜的说了,治不了。他应该清楚这一点。”
“那图什么?”镜非台又想了想,“图林令支支的人脉?雅集里这么多高手,他想拉拢?”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
“拉拢?他一个刚回京的太子,朝中无人,手里没兵,拿什么拉拢?就凭他替掌柜的挡了一剑?”
“那不一定,”镜非台摇了摇扇子,“这一剑,可是实打实的。是不是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差点没命?”
沉璧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那大夫还真是这么说的。
“这不就是了。”镜非台耸耸肩,“这份人情,可不小。”
雾晞白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神情古怪:
“他知道掌柜的不会有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
雾晞白依旧面色平静,“他在赌。赌掌柜的不会死,赌掌柜的会承他这份情,赌掌柜的将来会还他这个人情。”
镜非台扇子一顿。“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雾晞白看了他一眼,“他或许不是故意受伤,是故意挡剑。”
“而且,皇后命人来传话,说宫中局势复杂,想让太子在雅集养伤,不也正印证了这一点吗?”
后厅里安静了一瞬。
镜非台靠在椅背上,折扇啪嗒打开,扇了两下。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这个太子,比我想的要深。”
话刚说完,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衣服还湿着呢,扇子一扇更冷了。
啧。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趁众人还没看到,连忙合上折扇。
云渡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若不深,能在涿光山活这么多年?能在回京路上遇刺后,还能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太子此人,不可小觑。”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嚼了嚼,吐掉壳,倒是犯了难:
“那咱们怎么办?他替掌柜的挡了一剑,这人情,是认还是不认?”
沉璧双臂抱胸,冷哼一声:
“认什么认?他自己扑过来的,又不是咱们求他的。”
林画秋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
“沉璧,话不能这么说。他扑过来,是他自己的选择。可这一剑,确实是因为东家才受的。这份因果,不是我们不认就不存在的。”
沉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别过脸,不说话。
蛊悬铃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面色冷峻,像一尊冰雕。
可令支支方才的话落下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太子替掌柜的挡剑。
他想起自己赶到时,看见裴观雪倒在榻边,胸口那朵血花在月白色的外袍上格外刺眼。
然后他把裴观雪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一边,不让挡路。
再然后,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抚他。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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