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马路上，一辆军用卡车和两辆挎斗摩托车组成的车队正急速行驶着。
井上雄彦坐在副驾驶座上，面色阴沉。后方的卡车车厢里，关押着他刚刚从76号提出来的女人，程锦云。
南田课长的命令来得突然，而且不容置喙。他能感觉到，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明楼的影子。那个男人，就像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他，下一秒他又会变幻出让你完全陌生的样子。
他对汪曼春的分析，听上去天衣无缝，甚至将所有疑点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可井上雄彦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军统为了清除异己、嫁祸重庆而导演的苦肉计？听起来更像是明楼为了给他的小夫人脱罪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可偏偏，南田课长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暂时相信。
井上雄彦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带回特高课总部才是正经事。只要撬开这个女学生的嘴，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他不相信明楼能把所有的尾巴都处理干净。
就在这时，车队正要通过一个十字路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车队侧方炸响！
爆炸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兽，瞬间将离得最近的那辆挎斗摩托车掀翻在地，车上的两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变成了两团火球。
井上雄彦乘坐的卡车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猛地一偏，司机的脑袋狠狠地撞在方向盘上，鲜血直流。
“敌袭！敌袭！”
井上雄彦不愧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官，在短暂的失聪和眩晕之后，他立刻反应过来，拔出配枪，一脚踹开车门，翻滚着躲到车后。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从街道两旁的建筑里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打在卡车的铁皮上，迸溅出串串火星。
“隐蔽！还击！”井上雄彦对着幸存的几个手下大声嘶吼。
街角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战场。爆炸引发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忽明忽暗，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撕碎了上海的宁静。
井上雄彦心里很清楚，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车上的那个女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颠簸中已经熄火的卡车车厢，心中一横。绝对不能让对方得逞！
“守好犯人！火力压制住他们，准备撤退！”他大喊着，试图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对方的火力太猛了，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们被死死地压在车后，根本抬不起头。混乱中，井上雄彦看到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侧面的小巷里冲出，直奔卡车的后车厢。
“八嘎！”他怒骂一声，举枪射击，但对方动作极快，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几秒钟后，卡车车厢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这一次的爆炸，比刚才的威力更大。整个卡车车厢，被炸得四分五裂，燃起熊熊大火。
井上雄彦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然后彻底消失。
袭击者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未来过。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街道，和几具烧焦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井上雄彦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那辆已经烧成骨架的卡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手下的人，死伤过半。
而那个最重要的犯人……
他走到卡车残骸边，刺鼻的焦糊味让他一阵反胃。在被炸开的车厢里，他看到了一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一起的焦尸。从身形和残存的衣物碎片来看，应该是个女性。
“队长……我们……”一个幸存的士兵，捂着受伤的手臂，声音颤抖。
井上雄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焦尸。
失败了。
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灭口了。
这让他怎么向南田课长交代？
特高课总部，南田洋子的办公室。
烟雾缭绕。
南田洋子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安静地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摆弄着一把手枪。
井上雄彦跪在她的面前，低着头，详细地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听完汇报，南田洋子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沉默地拆卸着枪里的子弹。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井上雄彦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课长越是平静，就说明她越是愤怒。
“你说，袭击者火力很猛，战术明确，行动迅速，撤离果断？”许久，南田洋子才缓缓开口。
“是……是的，课长。从他们的行动来看，绝对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井上雄彦答道。
“而且，他们没有恋战，目标明确，就是为了……灭口。”
“是的。”
“太巧了。”她说，“明楼前脚刚把这个女学生的情报交给我，说她只是一个被军统利用的小角色。我后脚派你去提人，人就在半路上，被一伙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给灭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井上雄彦的心上。
“课长，您的意思是……”
“明楼告诉我，这是军统的苦肉计，为了杀人灭口。现在，人真的死了。”南田洋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说，我是该相信他料事如神呢？还是该相信，这就是他为了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手尾，而导演的另一出好戏？”
井上雄彦不敢接话。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上海。
“这个明楼，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自言自语道，“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魔术师，总是在你以为抓到他破绽的时候，用一个更华丽的障眼法，让你所有的猜测都落空。”
“他把那个女学生推出来，让我把注意力从他夫人身上移开。然后，再把这个女学生处理掉，让我死无对证。这样一来，刺杀汪芙蕖的案子，就成了一桩悬案。而他和他那位漂亮夫人，就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这件事里脱身了。”
南田洋子转过身，看着井上雄彦：“你说，这个逻辑，成立吗？”
“……成立。”井上雄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南田洋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切是他做的。相反，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了军统。我们甚至还要感谢他，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情报。”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上面的一份文件。
那是明楼的个人档案。厚厚的一沓，记录着他从巴黎求学，到回国任职的所有经历。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完美无瑕。
“去吧。”南田洋子挥了挥手，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对外宣布，此次袭击，是重庆分子所为。嘉奖明楼先生，为我们提供重要线索。至于汪芙蕖的案子，暂时就这样。”
“是！”井上雄彦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南田洋子一个人。
她看着明楼的档案，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
明楼，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你越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就越是说明，你心里有鬼。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狐狸，尾巴到底能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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