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的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明诚是意外。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了。在工作上，明楼向来是说一不二，乾纲独断。他会听取下属的意见，但最后的决策，永远由他自己做出。像这样，把一个如此重要的战略性问题，直接抛给别人，尤其是抛给依萍，这还是头一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征求意见了。这分明是，将她放在了与自己完全平等的位置上，共同商讨，共同决策。
明诚看着大哥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大哥是真的，把大嫂放在心上了。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事业上、信仰上，可以完全交付后背的战友。
而依萍，则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明楼，又看了一眼明诚。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她的回答，可能会影响到明家接下来的处境。
她只是一个刚刚踏入这个领域的新人，虽然经历了几次任务，但论及对全局的把控，对人心的算计，她和明楼、明诚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他为什么会问我？
是在考验我吗？还是……真的想听听我的想法？
依萍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明诚看着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有点不合时宜了。他这个电灯泡，瓦数实在太亮了。
“咳，那个……大哥，大嫂，你们聊。”明诚站起身，脸上挂着识趣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份文件没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冲着依萍挤了挤眼睛，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然后转身，溜之大吉，还非常贴心地，从外面带上了书房的门。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明楼和依萍两个人。
没有了第三人在场，空气中的那份严肃的公事氛围，似乎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私密和亲近的感觉。
依萍能感觉到，明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而温和，带着一种鼓励和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问她，她就答。
不管对错，这都是她的想法。
她不能一直当被动接受安排的陆依萍。她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是这个团队的一员。她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思考，去分担。
“我……”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觉得，我们不能跟她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说出这句话后，她感觉自己心里一下子就定了。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没有去看明楼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汪曼春这个人，我虽然跟她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她对你的感情，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甚至病态的地步。她恨我，不仅仅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更因为，她觉得我抢走了你。”
“今天在静安寺，她之所以会像疯了一样指控我，固然有她叔父被杀的刺激，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嫉妒。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彻底踩死，让你重新回到她身边。”
明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发现，她看人，看得比他想象的，要透彻得多。
“现在，她的计划失败了。她非但没能扳倒我，反而让你为了我，不惜跟她，跟日本人当众翻脸。这会让她对我的恨意，达到一个顶峰。”依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如果我们选择跟她彻底撕破脸，不给她任何念想，那她就会把所有的仇恨，都对准我们。”
“她手上掌握着76号，掌握着暴力机器。一个发起疯来的汪曼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可能会不计后果地调查你，监视明家，甚至对大姐和明台下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跟她无休止的缠斗上。”
“所以，”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明楼的目光，“我认为，你应该去安抚她。”
明楼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安抚她？”他重复了一遍。
“对。”依萍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定，“当然，不是真的要跟她重归于好。而是，要给她一种错觉。”
“你要让她觉得，你今天在静安寺那么做，是为了顾全大局，是为了保护明家的声誉，而不是单纯为了我。你要让她觉得，你对她，还念着从前的情分，只是迫于无奈，才娶了我。”
“你要把她的仇恨，从整个明家，从你的身上，重新引导到我一个人身上。让她觉得，只要除掉了我这个障碍，她就还有机会。”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把矛头，对准整个明家。她的行动，会变得更具私人性，而不是政治性。而我，既然是她眼中的头号目标，我就会更加小心。只要我还在明公馆，在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就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这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至少在短期内，稳住她，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一口气说完这些，依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她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书房里，一片寂静。
明楼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以为，经历了今天这一切，她会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跟汪曼春一刀两断。
可她没有。
她没有被个人的情绪左右，而是站在了最高处，冷静地，理智地，分析着整个棋局的利弊。
甚至，她主动选择，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去吸引敌人最猛烈的炮火，只为了给整个团队，换取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这个傻姑娘。
她总是这样。
总是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的前面。
“依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这么做，想过你自己吗？”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让她把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你身上，你想过你会有多危险吗？”
“我想过。”依萍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但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地击中了明楼的心脏。
信任。
这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生命，都交付于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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