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没有多余的字。
“什么时候的事?”明楼问。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巡捕房的人在苏州河边发现的,虹口那一段,靠近老码头的废弃仓库后面。”
“死因?”
“溺亡。脸朝下泡在水里,巡捕房初步判断是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明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一个在电话交换台干了八个月的接线员,每天两点一线,忽然跑到虹口的苏州河边失足落水。虹口,松风料理店也在虹口。
“尸体现在在哪?”
“巡捕房停尸房。虹口那边归日本人管,巡捕房已经通知了宪兵队。”
通知了宪兵队,尸体会到宪兵队的法医手里,验尸报告由他们出,结论写什么,活人说了算。
“阿诚,不要碰这件事。”
“明白。”
电话挂断。
明楼放下话筒,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依萍站在书桌对面。
“周芳是军统的人,藤野如果从她嘴里撬出了东西,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们。”明楼说了一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依萍接上来:“是田中次郎。”
对。军统往76号塞人,田中作为现在76号的实际负责人,管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发现自己的电话交换台上坐着一个军统的耳朵,这件事报回东京,田中的位子当天就没了。
“所以藤野不会把周芳的事报上去。”明楼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留着这张牌。”
留着牌干什么?
捏着田中次郎的命脉,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周芳死之前到底说了多少。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依萍的问题很直接。
“不知道。”明楼回答得也干脆,“王天风不会让一个放在76号表面岗位上的人接触核心信息。周芳知道的只有军统那条线的联络方式和她自己经手截取的通话内容。”
“通话内容里有没有涉及你和阿诚的?”
“有。但都是公务电话,内容干净。”
依萍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确定她没有在交换台监听的时候,自己做过额外记录?”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接线员在转接电话时可以听到通话内容。周芳如果私下做了记录,这些记录在她活着的时候属于军统的资产,死了之后就是谁拿到归谁。
“她的住处派人搜过没有?”明楼问。
依萍摇头,还没来得及。
明楼站起来走到门厅,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
“你不能去。”依萍拦住他。
“我没打算自己去。”明楼把大衣又挂回去,走到电话旁边。他没有拨号,手指按在拨盘上停了三秒,然后松开。
不能用电话。藤野今晚在值班室,所有进出76号的通讯都在他耳朵里。
明楼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走后门。二十分钟回来。”
依萍没拦第二次。
明楼从后院的角门出去,穿过两条弄堂,在第三个路口拦了一辆黄包车。他给了车夫一个地址,是法租界南段的一家裁缝铺。裁缝铺九点关门,但后门留着。
他敲了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脸露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俊。
“黎叔。”
黎叔把他让进去,关上门,没开灯。两个人站在黑暗的裁缝铺后间里,靠着一排布匹说话。
“周芳死了。”
黎叔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在虹口的住处,你知道在哪?”
“知道。小东门后面的一栋石库门,二楼朝北的房间。”
“今晚能不能去一趟?”
黎叔没有马上答应,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问了一句:“找什么?”
“纸。任何写过字的纸。本子、信封、碎纸片,全部拿走。”
“找不到呢?”
“找不到比找到更危险。”明楼的声音贴着布匹传过来,闷闷的,“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去了。”
黎叔点了点头,虽然明楼在黑暗里看不见。
“我去,一个小时够。”
“小心宪兵队的巡逻,虹口那边最近查得紧。”
“放心。”黎叔的语气很淡,“我活了四十多年,跑路的本事还是有。”
明楼没有多留,原路返回。到家的时候正好二十分钟。
依萍在门厅等他。
“安排好了。”明楼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手,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手指,他一边擦手一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原野信二。”
依萍的眉头皱起来。
“藤野和海军情报搭线,这条关系不正常。陆军宪兵队和海军之间的壁垒你清楚,能让两边的人坐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你想从原野那边打开缺口?”
“不是打开缺口。”明楼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是让藤野知道,他和海军的私下接触,有人看见了。”
依萍明白了。
藤野裕一的身份是宪兵队系统的监察人员,职责是替东京盯着76号。但他私下跟海军情报接触,这件事如果被他的上级田口义一知道,性质就变了,一个监察员在执行任务期间和其他情报系统暗通款曲,这叫什么?里通外部。
“你要拿这个要挟他?”
“不是要挟。”明楼坐回书桌前,“要挟太浅了。我要让他觉得,这件事随时可能被人捅到田口义一面前。但这个人不是我,这样一来,他就得花精力去堵这个口子,能分给我的注意力就少了。”
依萍站在灯下看他。
“明楼。”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时间要处理这么多复杂的事,你累不累?”
明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晚上十点二十,黎叔的信送到了。送信的是裁缝铺的学徒,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明公馆后门的信箱里就跑了。
依萍取了回来。
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和一个火柴盒,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房间翻过了,比我早。柜子里的东西全没了,地板第三块砖下面有个夹层,里面是空的,但有新的划痕。
明楼看完纸条,打开火柴盒。
里面躺着一颗纽扣。军装纽扣,铜质,背面有编号。
编号是宪兵队列兵的制服扣。
有人在翻周芳房间的时候,掉了一颗扣子,被黎叔捡到了。
宪兵队的人先一步搜了周芳的住处。
周芳手里的东西,包括她可能做过的私人记录,现在全在藤野裕一手上。
明楼把纽扣放回火柴盒,把纸条烧了。
他和依萍对坐在灯下,谁都没说话。
楼上传来座钟敲响的声音,十一下。
下一刻,电话忽然响了。
明楼和依萍对视了几息,才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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