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天天在换,大院里的风向一天一个样。
今天东边那个总局的干事被叫去开会回不来,明天西边那个处长被停职隔离。那些高干家属平时碰了面都要绕道走,连招呼都不敢打,人人自危。
偏偏顾淮安因为去了趟南边边境,立了赫赫战功,肚皮上也挨了块弹片,回京后被徐主任死死按在总院的高干病房里。
沈郁以家属身份日夜陪床,自打去过一趟厂子里把那帆布枪套的图纸敲定后,连病房门都极少出。
外头天天开会学习,背红宝书的声音能穿透大院的砖墙。
他俩倒好,天天在屋里研究洋码子、图纸、拌嘴逗闷子。
沈郁有时候画图画得累了,就给顾淮安缝了个沙袋,让他躺在床上练腕力,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顾淮安嘴上骂骂咧咧,嫌这娘们儿管得宽,但真拿在手里颠着,心里又得意得不行。
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场政治大洗牌,在这白墙绿裙围子的病房里躲了个干干净净,落得一身轻松。
等到了十二月初,外头的风声渐渐平息。局势明朗了,医院的走廊又开始有了人语声。
徐主任给顾淮安捏了捏腹部的刀疤,终于松了口:“行了,骨缝和皮肉都长结实了。出院吧。但记着,开春前敢负重拉练,我亲自拿剪刀给你把线挑了!”
顾淮安一把扯下病号服,抓起沙发上准备好的军装套上,长腿一迈,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去翻抽屉里的烟。
“老头子说派车来接,人呢?”顾淮安叼着烟,声音含糊地问。
沈郁说:“在楼下等着了,小李说现在局势刚稳,大院的专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太招眼,让你自己收拾好直接下去。”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顾卫东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顾司令。”沈郁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顾卫东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看着沈郁手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大包小包,又看了一眼儿子那副迫不及待要往外蹿的土匪样,鼻子里哼了一声。
“磨磨唧唧,还要老子亲自上来请你?收拾好了就滚下去上车。”
嘴上骂得严厉,可顾卫东的目光落在顾淮安的腹部时,还是停留了好几秒。
确认这小子走路带风,全须全尾没有大碍,这才转身往外走。
吉普车一路开进京城军区大院。
路上的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查验通行证极其严格。
顾卫东坐在副驾驶,头也没回地开口:“你们俩在医院里待着倒好,躲了外头的天翻地覆。这回回去,就在大院里安分点,别再去招惹是非。”
顾淮安把这话全当耳旁风,沈郁坐在旁边,把这些弦外之音全听进了心里。
这大院里的日子,想安分都难。
顾家的独栋小洋楼坐落在红砖墙内,院里有两棵柿子树,柿子几乎挂满枝头。
车刚停稳,沈郁就看到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
唐映红身旁站着顾瑶光。另一边,二叔顾卫民和二婶秦兰也在。
秦兰今天穿得还算素净,她看到顾淮安和沈郁下车,眼神闪躲,往顾卫民身后缩了半寸,半句风凉话都没敢往外蹦。
“淮安可算回来了。”家里的王姨迎了出来,帮着小李拿行李,“屋子都按夫人的吩咐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拆洗过的,里面的棉花也拿到太阳底下重新弹过,松软着呢。”
顾淮安随口应了一声。
顾卫东脱下大衣交给王姨,端起了一家之主的架子。他骨子里还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讲究儿媳妇进门要伺候公婆。
他咳嗽了一声:“沈郁,今儿你也去厨房帮王姨做饭。今天家里人齐,多加两个菜,让大家也尝尝你的手艺。”
这话刚落,唐映红眼皮跳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在驻地时沈郁折腾出的那一锅卤煮。
那味道飘在楼道里三天没散,她这胃现在想起来还翻腾。
“不用她去。”唐映红果断开口打断,“她这俩月在医院陪护也熬瘦了。沈郁,以后家里的厨房你少进,有王姨就行。”
有了婆婆的特赦令,沈郁顺水推舟,眉眼弯弯地应声:“谢谢妈。”
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人,乖巧地叫人:“二叔、二婶,外面风大,快进屋吧。”
秦兰倒是没想到沈郁还能对她如此和颜悦色,干笑两声连连点头,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嘴贱。
等最后把视线落在顾卫东身上时,沈郁神色又变得客气守规矩:“顾司令,那我先扶淮安去休息了。”
顾卫东刚准备拿杯子喝水,听到这四个称呼的对比,心里别扭得慌。
这丫头叫唐映红“妈”,叫顾卫民两口子“二叔二婶”,唯独到了他这里,硬生生砸下一句“顾司令”。
可他一个军区司令员,总不能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拉下脸来去挑理,逼着儿媳妇叫爸。
只能板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端着茶缸进了书房。
顾淮安的屋子在二层,好几年没回来,原本的铁架子单人床换成了宽大的双人木床,窗台书桌旁还添置了一台新的缝纫机,不用想都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沈郁把网兜放下,开始整理东西。
顾淮安掏出两条大前门就准备走。
沈郁转头问他:“刚回来,你又要去哪?”
“去大院里溜达溜达。”顾淮安眼尾挑起一抹坏笑,“媳妇儿给挣的脸面,我得去给那帮发小长长见识。”
他穿着军大衣,大摇大摆晃到了大院中心的篮球场边。
“安哥出院了?”李向南他们最先迎上去。
顾淮安“嗯”了一声,看到周围还有几个陪着孩子玩耍的大院军嫂,直接把手里的特供烟外加几捧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全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
“婶子们,拿去分分。我媳妇儿初来乍到,以后在大院里碰着了,劳驾各位多照应。”
有个胖婶子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特供大前门!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手里攥着钱和票也买不到!连她们家那口子,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从首长那儿分上两根。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胖婶子手比嘴快,一把将糖和烟拢过来。
旁边几个小媳妇也赶紧凑上前。
“淮安,你这手笔够大的呀。”另一个女人酸溜溜地说,“到底是立了大功回来的,这津贴发的不少吧?”
顾淮安勾勾嘴角:“那点死津贴算个屁。这都是我媳妇儿在武装部当技术指导赚的钱买的!老子肚子上挨了一炮,现在伤着不能动,就指望媳妇儿养着呢。”
众人:“……”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乡下村姑?技术顾问?还拿钱养顾淮安?
在总院见过沈郁的人都知道,那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标致。谁能想到这娇滴滴的皮囊下,手里还捏着这么厚的底气。
这哪是来打秋风的村姑,这是尊活财神啊!
又有人嘀咕:“小顾团,她刚来京城也不容易,拿这么多好东西出来,别为了争面子把家底掏空了。”
李向南拆开烟盒,嗤笑出声,故意扬高嗓门:“刘嫂子,你这消息不灵通了吧!嫂子帮被服厂改良了战备枪套,不仅当场拿了五十块现钱的顾问费,现在还在被服厂挂了技术专员的名!除了每个月按专家级别拿的津贴,总后勤部还特批了军用粮肉配额!这钱和票,全都是国家给技术人才的奖励,买这点烟酒算什么掏空家底?”
顾淮安也趁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吊儿郎当地附和:
“是,我们家沈郁交代了,以后我在京城里的烟酒花销,她全包了。”
那些军嫂噎得半天喘不上气,看着手里的特供烟,原本想嚼的舌根子又咽回了肚子里,满眼只剩下了又酸又馋的羡慕。
顾淮安看着这帮人的表情,软饭硬吃炫耀够了,这才掐了烟,溜溜达达地回了顾家洋楼。
刚走到门厅,一个带着茶根的搪瓷缸子就贴着他脚边砸了过来。
“当啷”一声,水溅了一地。
“刚拆了线就不安生!你当这是你那土匪窝呢,由着你满大院地招摇!”顾卫东板着脸坐在客厅,巴掌拍得震天响。
顾淮安眼皮都没抬,长腿一迈避开水渍,随手脱了大衣往衣帽架上一挂。
“老头子,我这是去团结群众。我媳妇儿用辛苦钱给我买的烟,我不散出去,难道留着自个儿抽?”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两盒没发完的大前门扔在茶几上。
顾卫东冷哼一声,余光在那包特供大前门上转了两圈。
唐映红是真把他的烟酒票都给扣了,他正琢磨着去找老战友蹭烟呢。
“行了,吵什么。王姨,把菜端上来。”唐映红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条热毛巾擦手,冷眼瞥了父子俩一眼。
餐厅里,一张圆木桌摆得满满当当。
顾淮安拉开椅子,大咧咧地按着沈郁在自己身边坐下。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定。
顾卫东坐在主位,二叔顾卫民和二婶秦兰坐在侧边,顾瑶光挨着唐映红。
顾卫东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大家长的派头训两句家风。
顾淮安一筷子夹了个四喜丸子丢进沈郁碗里,头也不抬地扔出一颗雷:
“趁着今天人齐,说个事儿。我瞧着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打算在京城饭店订三十桌。到时候把军区那帮老伙计和驻地的兄弟全请来,我得按着三媒六聘的规矩,把沈郁正大光明地接进咱顾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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