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初散,江南的春日便迫不及待地探进了别院的窗棂。
此次来江南,确然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有几桩事,傅恒记在心头,一桩比一桩紧要。
而摆在头一件的,便是为婉兮补办那场迟了近一年的及笄礼。
傅恒早半月便命人将别院重新布置,正厅拆了隔扇,换成整面的落地长窗。
庭院里那株老海棠被系满了红绸,风一过,满树绯红摇曳,像是烧着了半边天。
婉兮推开窗,便见傅恒立在树下,手里捧着个朱漆雕花的檀木盒子,仰头冲她笑:"醒了?正好,来试试这个。"
"什么?"
"采衣。"傅恒走进屋内,将盒子放在妆台上,掀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裙,是极鲜嫩的水粉色,袖口与裙裾绣着蝶恋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最上头压着一支小小的银笄,顶端雕成含苞的玉兰,素雅可爱。
"今日是你及笄的正日子,虽说迟了一年,但哥哥答应过,要给你一场正经的及笄礼。
快去更衣,姐姐和叶天士都等着呢。
今日……我要亲自为你加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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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设在临水的花厅。
这里没有紫禁城钦安殿的森严,没有礼部司仪的刻板唱和,只有满院的美景,满室的暖阳,和最亲近的家人。
容音坐在上首,叶天士摇着折扇坐在一侧,笑得见牙不见眼。
永琮被乳母抱在一旁,手里抓着个金铃铛,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璎珞和明玉也都换上了新裁的春衫,笑盈盈地捧着托盘候着,托盘上覆着大红缎子。
婉兮穿着那身水粉色的采衣,踩在铺着软毯的地上,发间只系着一条素白的丝带,乌发如瀑,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容音望着她,眼眶微热,开口时声音温柔,摒弃了那些繁复的礼制言辞,只余最真挚的祝愿:"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以介毕福。"
傅恒站在婉兮身前,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落在那如云的青丝上。
"初加。"
他抬手,指尖轻轻解开她发间的素白丝带。
那丝带飘然落地,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他将那支银笄缓缓推入发髻,固定住那如云的青丝。
"再加。"
明玉捧上第二支簪。
是羊脂白玉簪,通体莹润,簪头雕着并蒂莲,花瓣层叠,花蕊用金丝点缀,是傅恒前儿个特意命人赶制的,说是要取"并蒂同心"之意。
"三加。"
最后一支,是凤头钗。
却不是宫中赏的那种规制森严、沉重压人的九尾凤钗。
而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金丝凤,用极细的金丝累丝而成,羽翼雕琢得纤毫毕现,凤首微昂,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粒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却又灵动异常。
傅恒亲手为她插上那凤钗,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水粉色的采衣,羊脂玉的并蒂莲,金凤衔珠的步摇。
面前的少女已然脱胎换骨,从那个病恹恹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容色逼人的女子。
"从今以后,婉婉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醮礼时,傅恒执壶,斟了一杯温好的绍兴黄酒,递到她唇边:"喝下这杯,便是礼成了。"
醮酒入喉,是绍兴陈酿的温醇,混着一缕桂花的甜香,不烈,却烫得婉兮眼眶发热。
"礼成——"
叶天士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咱们格格今日及笄,往后就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傅恒,你可得看紧了,这般颜色,走在街上,怕是要有那不长眼的登徒子来扔绣球哟!"
"师父,别乱说。"
"叶天士说得对,"傅恒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托盘上,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众人面前坦然得很,"是得看紧了。
从今往后,婉婉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谁若敢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他的眼;谁若敢动一分心思,我便断了他的念。"
容音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笑着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好了好了,莫吓唬婉婉。
及笄礼还有一桩要紧事呢,取字。婉婉如今是大人了,该有个正式的字,傅恒你可想好了?"
"我已想好了,婉兮的字,便叫'归晚'。"
"归晚?"容音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是,怀瑾握瑜兮,心若芷萱;归去来兮,晚照欣然。
归,是吾心归处,是落叶归根。
无论婉婉走到天涯海角,无论身在紫禁城还是这烟雨江南,终归是要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晚,是晚照,是无论天光多晚,暮色多沉,只要回头,我都在这里等她,守着她,护着她,直至白发苍苍,直至地老天荒。”
他顿了顿,低头凝视着她:"归晚,富察归晚。
从此,你不仅是富察家的婉兮,更是我傅恒的归晚。
我的妻,我的家,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一番话说得满室寂静,连永琮都仿佛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深情,停止了摇晃手里的铃铛,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姨母看。
婉兮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唤他,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他牵着,在这满室温情里,在这至亲见证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好个'归晚',"容音最先回过神,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笑道,"快别哭了,今日是喜事,妆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来,让姐姐瞧瞧咱们'归晚'姑娘。"
婉兮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叶天士也抹了抹眼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风趣幽默的模样:"咳咳,字也取了,礼也成了,咱们是不是该用膳了?
为师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傅恒,说好的那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呢?快搬出来,咱们不醉不归!"
"自然少不了您的,"傅恒笑着揽过婉兮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已温好了,就在花厅备着。
只是叶天士,您可得悠着点,别又像上回那样,醉得抱着廊柱喊'当初在江南的相好',可丢死人了。"
"胡说!我何时……我那时……"
满室哄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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