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纱,在妆台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傅恒执起一柄羊脂玉梳,为她梳理婉兮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他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却传来璎珞的声音。
"格格,傅恒大人……宫中来人了。"
傅恒的手一顿,玉梳悬在半空。
镜中,他眸色倏地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绪。
"宫中来人?不是说好了……"
"来的是御前的人,带着皇上的口谕,和一大车的东西,说是……给格格补及笄礼的贺仪。"
室内静了片刻。
傅恒慢条斯理地将那支金凤钗插入婉兮发间:"看来,咱们这位皇上,消息倒是灵通。
你昨日才及笄,他今日贺礼便到了,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
这是生怕……别人忘了他的存在
"哥哥别恼,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既然是贺你及笄,我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在场谢恩。
总不能让他以为,这江南别院里,只有他一个夫君惦记着。"
---
前厅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乾隆居然派李玉来了,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是十数名御前侍卫,以及堆积如山的朱漆箱子,几乎占满了半个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察氏婉兮,温婉端方,才德兼备,朕心甚悦。
闻卿昨及笄礼,朕深以为憾,未能亲至。
特赐九尾金丝点翠凤冠一顶,东珠一斛,南海珊瑚树十二株,和田玉如意成对,织金妆花云锦十匹,累丝嵌宝金步摇一盒。
另,御笔亲书匾额一幅,赐字'琼琚',以表朕之珍爱。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婉兮跪接圣旨。
"格格快请起,皇上说了,您身子弱,这些虚礼能免则免。"
李玉挥手让人将箱子抬进来,箱盖打开的瞬间,满室生光那顶九尾金丝点翠凤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九尾凤翼用极细的金丝累成,点着翠蓝的羽毛,凤嘴里衔着的不是寻常的珍珠,而是一颗鸽卵大小的东珠。
这分明是皇后规制,甚至更胜。
傅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婉兮将圣旨给璎珞收着:"李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这礼……太重了,婉兮受之有愧。"
"格格说哪里话,"李玉笑容不减,仿佛没看见傅恒那要杀人的眼神,"皇上说了,格格及笄是大事,本该亲临,奈何朝政缠身,只能以礼代之。
这九尾凤冠,是皇上亲自绘图命内务府连夜赶制的,您看这凤尾的点翠,用的是最上等的翠鸟羽,一百只里才挑得出这一盒,只为配得上格格的天姿国色。"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傅恒一眼,笑道:"皇上还说了,'乾坤合德宫'已在兴建,半年后南巡,必亲自接格格回宫。这凤冠,便是给格格备下的,早一日晚一日,总是要戴的。
皇上还说,这'琼琚'二字,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之意,是永以为好的誓言呢。"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傅恒心口,又像是宣示主权的战书。
他忽然低笑一声,上前一步,将婉兮揽进怀里,动作亲昵而宣示主权:"有劳皇上费心了。
只是拙荆昨日及笄,我已为她取字'归晚',又亲手加笄。
这凤冠虽贵,却是宫中之物,她如今身在江南,戴着怕是不妥。
不如先收在库房里,待哪日回京,若真有那一日,再戴不迟。
免得在这江南小镇上,平白惹人闲话,说咱们家不知分寸,逾了规矩。"
"傅恒大人说的是,"李玉显然是有备而来,笑容不减,"只是皇上说了,这凤冠不过是给格格日常赏玩佩戴的。
待半年后皇上南巡,接格格回京,届时册封皇贵妃,还有更华贵的礼服冠冕等着呢。
这九尾凤冠,不过是先让格格过过眼,知道皇上心里……一直记挂着,一刻也未曾忘呢。"
"皇贵妃"三字一出,厅内死寂。
傅恒揽着婉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婉兮被夹在中间,能感觉到两种权势,在她身上撕扯,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容音见状,连忙出言缓和,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喜事,何必在这儿杵着。明玉,带他们把东西收入库房,好生登记,别磕碰了。
李公公一路辛苦,进屋坐吧,用些茶点,这可是江南新出的雨前龙井,皇上那儿都未必有这鲜味儿呢。
璎珞,带侍卫们去偏厅歇脚,备些酒菜。"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李玉见好就收,笑着躬身,"那奴才就叨扰了。"
几人进屋坐下,茶香袅袅,却掩不住那满室的暗流涌动。
李玉抿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婉兮,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忧虑,甚至带了点哽咽:"格格,皇上近来龙体……其实并不康健。
自您离京后,皇上三更即起批阅奏折,五更临朝,晌午召见军机,申时还要巡查六部,忙得脚不沾地,用政务来熬自己。
夜里常常独坐养心殿,对着那幅……那幅您的画像发呆,一待就是大半宿,谁也不许打扰。
奴才怎么劝都不听,太医说,这是心病,再这样下去,龙体堪忧啊……"
他抬眼,目光恳切,甚至带了泪光:"格格,皇上他是真心念着您,念得都魔怔了。
您看在……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可否……可否给皇上回个话,哪怕只言片语,也让皇上宽宽心?"
婉兮沉默片刻,心如乱麻。
她看着李玉鬓边都愁白了的头发,想着那深宫里那个偏执又孤独的男人,终究是心软了。
那种熟悉的、被需要的感觉,还有那份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让她无法狠下心。
她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叶天士:"师父,把我之前做的安神香取来。就是上月配的那批,加了沉香和龙脑的那款。"
叶天士一愣,随即点头:"好,为师这就去取。"
婉兮这才转向李玉:"让皇上如此记挂,是婉兮的不是。
皇上龙体,婉兮也一直牵挂,这安神香同之前给皇上做的一样,有宁心静气之效,正是针对操劳过度、心火旺盛之症。
正好李公公回京时一并带去,就说是婉婉请皇上务必保重,不然再见面时婉婉定会心中自责和生气的。
到时候,可不许皇上喊头疼,婉婉不管了。"
"格格有心了,奴才一定带到。
皇上听了,定然欢喜,怕是比吃了仙丹还要精神几分。"
傅恒猛地转头看向婉兮,一脸震惊,那双总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眸子里,此刻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几乎日日都在一起,同起同卧,同进同出,连夜里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她什么时候做的安神香?他竟全然不知!她何时瞒着他,又为那个男人做了东西?
上月……上月她明明日日在他怀中安睡,何来时间配制香料?
与他在一起,居然也惦记着那个男人,还偷偷做了安神香备着!
婉兮感受到那道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烧穿的视线,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不敢看他。
回房的路,静得可怕。
傅恒一路沉默,握着婉兮的手却紧得像铁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青烟,被那道从紫禁城追来的圣旨卷走。
婉兮被他拽得踉跄,却不敢喊疼,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哥哥……”
傅恒不应,只是猛地推开房门,反手将门栓重重落下。
傅恒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哥哥,你听我解释……那安神香,是我离京前……”
“上月?你上月配的?上月你夜夜睡在我怀里,连梦中都在唤我名字,哪来的时间、哪来的精力去为他配香?
婉婉,你如今,也会骗我了。”
他猛地转身,眼底猩红,“你为他做香,瞒着我,藏着我,还提前备着……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带你来江南?
你就那么想他,连来江南都要带着给他的东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与他藕断丝连?”
“那是离京前做的,”婉兮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我……我只是随手带着,未曾想会……”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