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凌盯着娄元武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道：“做了禁卫军好威风啊，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这要是继续待在新领袖身边，怕不是要直接指挥到我们头上来？”
娄元武礼貌地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前辈来的目的不正是这个吗？不管安慰还是敲打，前辈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说完也不管甘凌作何感想，朝俞迟点头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弄得俞迟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甘凌望着娄元武离去的背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俞迟队长，这娄元武是怎么来永安城的？”
俞迟略微思考了一下，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他和他的兵都是跟着池勇捷一块来的，但是外围有防阵的人，以他们的装备水平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不用怀疑，是‘悖论’小队送他们进来的，不然当地势力早就去找防阵邀功请赏了。”说到这里甘凌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娄元武的背上，“这家伙知道的似乎有点多，以他的权限不应该知道这些的。”
俞迟对这些明显不太清楚，但也能感觉出甘凌出现的目的被娄元武给说中了，不管真假，这已经不是他能掺和的事了，于是朝甘凌敬礼，神色严肃地说道：“那就请前辈跟息九泱好好交谈一番，很多事以我现在的立场也是爱莫能助。”
“那是自然，我们以后都是他的兵，我也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唐轩宇。”
回礼后俞迟也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与娄元武一道开始跟炎鸿骑士团协调转移工作，而甘凌则是坚定地走向猛士军车。
躲在车里的息九泱也不是一个劲的自我反思，他给自己续了一支烟，唤出控制面板，打开好友列表，然后动作止步于此。
三个好友，因为彼此身份的阻隔，现在想要畅聊已然成了种奢侈，心里的苦恼无处诉说。
看到甘凌大咧咧坐在驾驶位置上他有些懵，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车外的情况，这会儿大家都各忙各的，他以为甘凌这会儿是来追问关于弥勒蛮的消息。
“甘凌姐姐，我对弥勒蛮的了解并不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意外的是这明明是追问的最好时机，甘凌却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含糊应了一声，然后提起了新的话题。
“我听说被枪杀的死难者里有个叫余龙的炎鸿骑士，对吧。”
息九泱默认了她有特殊办法知晓所有情况，点头后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是我的出现害死了他，也造成了这场本不该出现的悲剧。”
尽管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但息九泱还是忘不了那一刻的所有细节，余龙中枪时的表情，尸体弹孔处的焦糊，以及异界平民对死亡的恐惧。
对于他来说，时间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变成了琥珀里一只永远无法振翅的虫豸。等他后知后觉地串联所有线索知晓真相时，真相成了一把钝刀，反复在他的神经上锯割。
“他们的死是注定的，早晚的事，就算没有你的出现，那位新领袖也不会放过他们。”甘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安慰，“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灾建会很庞大，大到就算是件小事也不简单。”
敢让赵无极派人直接狙杀人群中的炎鸿骑士，足以窥见灾建会新领袖的冷血，能有资格执掌灾建会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特殊情况下人群中出现混乱的危险程度与营啸无异，只能说在这位天之骄子的眼中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他自己手底下的兵。
息九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的自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甘凌没接话，只是从他手里躲过烟，扔出窗外，“我担心的是余龙的死会在你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随着时间的发酵最终会改变你的行为和意识。”
“你是说我会黑化？”息九泱的嘴角抽了抽，“姐姐，我不是日漫男主，这里也不是日漫里的异世界，不可能动不动就往黑深残的方向发展。”
“黑深残”这个词一出，车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甘凌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息九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见证过一个男孩的黑化，他曾经也是阳光开朗，但后来因为一个异界朋友的死，整个人在获得权力后变得固执偏激，最后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唐轩宇？！”
“对，有兴趣听听他的故事吗？”
息九泱终于抬起头，与甘凌对视，顺着她说的话问道：“你怀疑我会成为第二个唐轩宇？”
甘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自责的时候有没有幻想过如果自己手中的权力足够大就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息九泱扭头望向广场上开始有序转移的人群，伸手抓着头发，不情不愿地承认道：“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唐轩宇的黑化就是这么开始的。”
相比于之前池勇捷将他与这位臭名远扬的名人做比较，这次息九泱没有急着反驳，一方面是打心底害怕甘凌，另一方面是觉得甘凌突然提起应该另有所指。在短暂的思考后，他理智地同意了对方的提议，“愿闻其详。”
“因为好奇吗？”
“也是为了自省。”
甘凌伸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抚摸这个没有任何装饰的车轱辘，接着说出来关于唐轩宇，亦或者灾建会内部的一段秘闻。
“这得先说说灾建会是如何选举新任领袖的……”
接连失去龙毅与刘崇煌两位领袖，彼时的灾建会在与炎朝皇族达成协议后便进入了托管状态，同时新任领袖的选拔工作也悄然展开，然而新领袖的位置并非直接从军队那些位高权重的高级将领中选择继任，而是遵照刘崇煌的密令让四支特战小队所有成员进行角逐，由胜者继任，所以就出现了四支特战小队剥离出战斗序列的诡异决定。
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四支特战小队脱离灾建会之后另起炉灶，与华约北约的成员战队没有任何区别，小队成员会成为新战队的骨干和分管领导，这也就满足了选拔标准，从他们之中筛选出合适的治理人才没有什么不妥。
然而扯淡的是新领袖的选拔工作是在暗中进行，彼时包括四支特战小队队长在内的所有灾建会高层人员都认为托管的结局要么是刘崇煌回归，要么是托管方的人转正，谁也没想到第二代领袖的选拔工作已经铺开了。
就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以至于四支特战小队的人都以为自己被灾建会给抛弃了，所以就有了意料之外的操作，其中以“浮屠”小队的情况最为特殊。
唐轩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加入脱胎于“浮屠”小队的五四青年军，彼时的他靠着自己的天赋和搭档弥勒蛮的帮助很快在五四青年军内部崭露头角，作为管理层中的后起之秀，在经过背调后理所当然地成为灾建会新任领袖的人选之一。
然后意外就出现了，他在加入五四青年军之前有个名为戴沐白的异界朋友，据说曾经救过他的命，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在他成为战队分管招新的负责人后，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五四青年军与“浮屠”小队的关系，巧合的是他这位异界朋友是炎鸿骑士团某位被“狩猎人”小队精确斩首的骑士的儿子，对灾建会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恨，而他竟然知道“浮屠”小队曾经也率属于灾建会领导。
不出意外两人的友谊很快就出现了裂痕，当时唐轩宇在友谊与生涯前程之间左右为难，他进入五四青年军的管理层自然知道“浮屠”小队与灾建会的渊源，也知道一些关于灾建会的内部情况，但他没法自证清白，不想结束这份友谊也不想断送能够大展拳脚的生涯前程。
因为只有爬得更高掌握更大的权力，他才能保护心目中最终要的存在，其中包括这位异界朋友。所以他曾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消除当下战火域对炎朝遗民的歧视，让炎朝遗民摆脱亡国奴的标签，也能够在阳光下生活。
就在他苦苦维持这份友谊时意外出现了，就在友谊出现裂缝没过多久戴沐白突然死于同胞之手，调查结果显示戴沐白死于炎朝遗民中鸡进分子的清剿，但唐轩宇显然不相信这个结果，他知道这群遗民中复辟王朝仇视灵山军后裔的人员占比不小，这些鸡进分子总有知晓他与戴沐白的关系的一天，唯独不相信时间节点卡得如此巧合。
戴沐白知道他与“浮屠”的关系没多久就被鸡进分子以“通敌”的名义给绞死，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好了一样，就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唐轩宇也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尽管他依然保持理智，但这事的发生还是成为后来一系列悲剧的引子，在成为五四青年军的实际领袖之后他便卸下了伪装，将炎朝遗民视为仇敌，无论身份是不是被其他战队接纳的“降民”，只要被发现，统统以“清剿前朝余孽”的名义有计划地实施屠戮，起初所有人都以为他打击的目标是炎朝遗民中激进势力，默许了他的复仇行径，可意识到他就是在无差别屠戮时为时已晚，“浮屠”小队派系已经无法在指挥系统层面撼动他的统治地位，而他的搭档弥勒蛮也因为几次劝阻遭到无休止的追杀，之后下落不明。
以现在的线索来分析，唐轩宇可能已经察觉到是现在的灾建会新领袖在给他使绊子，将他踢出竞选名单，而他之后像是个眼红的赌徒一样赌上自己的名声和生涯前程，不惜一切代价要将炎朝遗民赶尽杀绝的偏激行为更像是在给这位新领袖找麻烦——毕竟灾建会在正式转移皇族之前对炎朝遗民的护卫义务还在。
如今新领袖即将执掌灾建会，唐轩宇也落得个身死名裂的结局，这事究竟是扭曲之人的变态发泄还是竞选者之间失控的竞争行为已再无意义。然而对于息九泱来说就是前车之鉴，至少在甘凌看来是这样的。
听闻甘凌的讲述，息九泱一下子觉得事情不简单，他确实没想到唐轩宇的黑化还有这么个缘故，只是他仍旧不明白，唐轩宇那时候已经是有权有势了，而自己无官无职又能掀起多大波澜呢。
“甘凌姐姐，我现在就是个临时工，转移工作完成后该干嘛继续干嘛，就算跟灾建会的新领袖有过节，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甘凌再次扭头看着息九泱，确定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非自卑自嘲，不由得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你该不会以为来永安城经历这些只是简单地走个过场吧。”
“不然呢？”息九泱回想着这一路的经历，康立群想让他知道的情况现在他差不多有了一定的了解，关于灾建会的，关于异界战争的，以及现在关于狂蟒三纵的，难不成康立群还有别的打算？
看到他眼神中那清澈的愚蠢，甘凌靠着椅背长叹一口气，低声感慨道：“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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