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人已经全部从“天命”地下掩体撤离,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尽管空气净化系统仍在工作,但初入这里还是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霉味,这是经年不见天日的潮湿与混凝土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康立群从电梯中走出来,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最终停驻在一间敞开门的房间前,这里类似酒吧,走进去时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酒香扑面而来,那是用掩体深处培育的特殊蘑菇酿造的发酵酒精。
孤影正坐在一张金属桌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糙的陶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明亮的灯光下荡漾着微光。他并未抬头迎接,只是将那杯酒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某种稀世珍馐。
“要尝尝吗?”孤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苍凉,“这是地底的味道,躲在这里苟且偷生永不见天日光的滋味,都被封存在这杯酒里了。”
康立群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走到对面坐下,目光如炬,审视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大男孩
“娄元武那边,多谢你遥控得当。”康立群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激,“如果不是你及时介入控制住息九泱,赵无极恐怕早就抓住破绽了,以保护灾建会高级军官的名义击毙息九泱,还真挑不出毛病。”
虽然池勇捷是行动总指挥,息九泱的临时权力仅次于池勇捷,但他俩都不是灾建会的人,因此在人身安全方面赵无极的护卫级别反倒是最高的,只要息九泱当时失去理智威胁到赵无极的人身安全,赵无极身边的士兵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枪射杀——不排除是灾建会新领袖想要借刀杀人。
孤影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息九泱对我来说还有大用。他现在若是死了,复活后还会不会去寻找暗裔战队就是个概率问题,我不喜欢这样的变数。”
“但是事情不要做得太过火。”康立群再次重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沉稳而压抑,“还是那句话,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想与你为敌。”
“我也不想,放心,这事有分寸。”孤影放下酒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走吧,该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了。”
两人起身,穿过幽深的通道,来到息九泱曾经驻足的房间前。康立群走上前,经拐角处的摄像头扫描后,熟悉的机械合成女音又一次响起。
[认证通过,‘天选者’谷昊空,欢迎回家]
面前的墙壁幻化消失,看着机械门出现,孤影突然打趣道:“回家的感觉如何?”
康立群不语,在机械门打开后,抬手指挥里面悬浮的半透明玻璃化为3D色块消散,房间里的一切一览无遗。
不过与之前息九泱看到的不同,房间里的布置就像是医院的ICU病房,室温比外面低了许多,冰冷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惨白。刘崇煌躺在病榻上,此刻的他已经不再维持基本的人形,在那层层叠叠的生命维持装置包围中,只剩下一颗黯淡的圆球,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芒,那是他仅存的意识载体,也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形态。
像是个地狱笑话,作为人工智能雏形,他连濒死前的状态都想继续模仿人类,但是特殊的存在又将这份弥留的状态模拟得不伦不类。
康立群看着那颗圆球,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来到床沿,他缓缓抬起右臂。
“刘崇煌少将,‘狩猎人’小队成员龙毅,向您报到。”
他同样以龙毅的记忆作为载体来到这个世界,虽然留在了炎朝内部进行自己的复仇计划,将活命的机会让给了孤元洪,但这份渊源依旧像血脉一样联系着彼此,而如今,他也回归了。
“欢迎回家,谷昊空,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再无遗憾了。”
这个时候任何关心的客套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康立群垂下手臂,转身介绍起了孤影的来历。
“这位是孤影,孤元洪的……朋友……”
孤影走上前,刘崇煌的回应却是意味深长,“他的身上……有孤元洪存在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孤影与孤元洪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二字难以概括,而孤影也没打算对这位将死之人坦白,只是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继承了他的意志和权限,不是他,但是能代表他。”孤影直视着那颗的圆球,声音庄重而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刘崇煌少将,现在我想以‘造物主’的名义,发起对骨狱息解除‘悖论’小队指挥权限一事的投票。”
说着他的控制面板自动弹出,界面上正是投票系统,两票赞成一票反对,“悖论”小队的未来走向就差刘崇煌表态。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声。孤影顿了顿,目光转向康立群,又回到刘崇煌身上:“我需要你们手中的赞成票,作为交换,我会妥善安排息九泱接下来的去向,今后也不会干预灾建会的任何决策。康立群已经表态,现在,我也希望听到您的声音,刘崇煌少将。”
接着,孤影开始陈述理由,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将骨狱息曾经的所作所为一一剖开,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因他一己私欲而引发的灾难,仿佛就在眼前重演。更令人担忧的是部队的科研主管已经与之接触,并再次交付链接桥的秘钥,但它内心深处那股疯狂的执念仍未消散。
“他还是想要找到孤元洪,为当初的事做个了结。”孤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只要这个念头还在,他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有开启链接桥的秘钥作为退路更是无所顾忌。‘悖论’小队若继续受他指挥,怕是要重演当年的悲剧。”
那颗圆球静静地悬浮着,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刘崇煌的意识在残躯中挣扎,权衡着利弊。一边是昔日同僚的情谊,另一边则是对未来的担忧。骨狱息的疯狂早已超越了理智的边界,继续让他掌握权柄,无异于引狼入室。
良久,圆球的光芒稳定了下来,发出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波动,那是刘崇煌最终的抉择——赞成。
三票赞成,决议通过,投票界面消失,新的对话框显示骨狱息的指挥权限被收回,同时“悖论”小队就地解散。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流动起来。孤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悖论”小队所有成员从此获得了自由,这是一个胜利,一个来之不易的胜利。然而,康立群眼中的疑虑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整个过程中,孤影展现出的影响力、对局势的掌控力,以及他那似乎预知一切的眼光,都让康立群感到不安。这个人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他为何要执着于解救“悖论”小队?又为何对息九泱有着特殊的执念?更重要的是,他能参与进“造物主”的内部决策,绝不是继承孤元洪的权限这么简单。
“现在目的达到了,‘悖论’小队也自由了。”康立群站起身,双手抱胸,目光死死锁住孤影的脸庞,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丝破绽,“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的身份依然存疑。”
康立群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究竟是谁?”
孤影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抬起手,一杯倒满了蘑菇酒的杯子重新端在手中,看着杯中浑浊的倒影,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没有得意,也没有阴谋得逞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奈。
“我是谁,重要吗?”孤影轻声说道,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你们经历了三重考验,如今真的弄明白自己是谁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穹顶,似乎看向了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又似乎看向了时间洪流中某个模糊的节点。
“我跟你们一样……”孤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都是困在时光里的可怜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康立群的心头。他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孤影,突然觉得这个看似运筹帷幄的大男孩,此刻竟显得如此渺小与孤独。或许在这场乱世的博弈中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每个人都被时间的齿轮裹挟着前行,身不由己,只能在有限的选择中,试图抓住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孤影则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不见了,他的青春也是一片灰暗,想要回忆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刻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像是失忆了一般,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搞钱,搞很多的钱,去弥补千疮百孔的青春。
可是他心里仍有不甘,又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遗憾,这奇怪的矛盾心态持续困扰着他。
刘崇煌在这突然的沉默氛围中缓缓说道:“谷昊空,可以开始了。”
康立群知道他想要做什么,闭上眼睛时还是再确认了一遍,“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是我最后的命令……执行吧……”
得到了答复的康立群睁开双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右手戳进圆球中,将一个类似圆球状晶石一样的东西掏了出来,这个东西孤影见过——“天选者”的数据核心!
在数据核心被拿走的瞬间,各种稳定生命的仪器开始归于平静,并接二连三地关闭,直到作为意识载体的圆球上那本就微弱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球体也落到了柔软的病榻上,滚动几下便不再有动静。
逐渐消失的嗡鸣,像是在为这场对话画上休止符,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康立群早知道刘崇煌想要做什么,劝阻无效后他没再细问。有些答案,或许根本不存在;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一种折磨。
孤影亲眼见证了这场谋杀,也只是看着,他终究不是“天选者”,但也能理解这两位“天选者”的做法,自杀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种奢望。
“走吧。”康立群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很快就会有人来接管这里,你也不想身份这么快被揭晓吧。”
孤影点了点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刺激着麻木的神经。他松手让杯子化为色块消散,跟上了康立群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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