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活在这人间算是对我的惩罚吧！
林绾看看顾骁，再看看门内痛苦的自己，因为曾经痛得厉害，此时只觉麻木。
之后的日子依然是这样，随着时间流逝，她看到了许多她“生前”从未注意的细节。
顾骁记得她所有药物的服用时间和副作用，会提前准备好温水，仔细核对药片。
他会在她难受时，仔细照顾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会在她睡着后，轻轻搂住她，把脸颊埋在她肩上，默默流泪。
他甚至去庙里求了平安符，藏在内侧口袋，从不信神佛的男人，唯一的奢望是神明能听见他的祈求。
那些她曾以为是责任、是义务、是冷漠面具下偶尔流露的怜悯，此刻透过他的眼睛和感受，告诉她那是爱。
他怕，怕极了会失去她。
然后，是他陪她在异国治疗时，那个冰冷的夜。
明明已经被数枚流弹击中，明明他也是血肉之躯，他却仿佛不知道疼，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哑声说：“绾绾，别怕。”
他强撑着上了救护车。
明明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却还是抓着张杰的衣袖，艰难道：“太……太……”
“您放心，法律程序已经走完，您所有东西都在太太名下，会有人替您照顾她。”
他侧头看向她，努力伸手，想要拭去她的泪，可终究是没碰到她的脸。
再后来，就是他接受肺移植，出院后，他疯了一样寻她，直到在医院的太平间认领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光都灭了。
在认领单上签字时，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工作人员拉开冷冻柜，想要抱她出来，被顾骁拦住，他声音嘶哑得几近破碎：“我自己来。”
他极其小心地将她，从冰冷的金属抽屉里抱了出来，用自己的大衣包裹住。
他抱得很稳，很轻，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抱着他的全世界。
走回九竹苑的路上，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眼泪滚落，哭得像个孩子……
他为她挑选墓地，亲手为她打磨墓碑，固执地不肯刻上任何代表“结束”的悼文，只留下“爱妻”二字。
下葬那天，他谁也没让来，自己送她。
天空飘着细雨，他没有撑伞，湿漉漉地跪在墓地里，亲手用泥土一点点覆盖住骨灰盒。
从清晨到下午，当最后一捧土落下，他挺拔的背脊，几不可查地佝偻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
他额头抵在墓碑上，“林绾，是不是你在哭？你……是不是也会舍不得？”
他最终晕倒在墓地，被救护车拉走后的第二天，他回到九竹苑，不过一夜时间，头发竟白了一半。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木然道：“你想让我活，我就不能死，也当活在这人间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吧！”
往后的日子，对顾骁而言，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依旧凌厉，依旧冷漠，依旧强大。
只有林绾知道真实的他有多脆弱。
他会在深夜走进他们的卧室，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还保持着她在的样子。
他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有时会躺下，蜷缩在她的枕头上，将脸深深埋进去。
他有了写日记的习惯，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只记录想和她说的话。
「绾绾，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你还在，就三十岁了。我买了你喜欢的樱桃蛋糕，吃起来怎么有点苦啊！」
「今天下雪了，想起我们新婚那年，你怕冷，总喜欢把脚塞我怀里。我买了厚棉袜烧给你，是你喜欢的粉色。」
「路过一家医疗器械馆，买了套针，像你为我学针灸时那样扎自己，好疼……」
「遇到一个旅行画家，让他我们画了幅合照，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我却老了。你若看到，会笑我吗？」
「我把祖母送养老院了，她因你不生育处处刁难，我告诉她，我这辈子都接受不了别人，顾家就该断子绝孙。」
「我亲自去了趟扬州，把林家的产业全端了。林茂山怎么求，我都没有心软。
那些和你有血缘关系，又目睹你被欺负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冯如玉更是弄残废了。
林宓穿了你的衣服来找我，想让我把她当成你，我让人扒了她的衣服，把她丢出去。
你最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衣服我手洗的，加了你喜欢的柔顺剂，烘干收好了。」
「春节了，绾绾，这是第一个没有你的春节。烟花很漂亮，以前你最爱看烟花了，每个月都要我陪你去郊外，放好多漂亮烟花。」
「你离开一周年了，我在墓园呆了一整天，和你说了很多话，也不知你听到没有。
离开时我心脏很疼，疼得喘不过气，我缓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绾绾，我又梦见你了，你一个人蹲在廊下哭，我怎么都抱不到你，我也哭了……」
「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四处都是你的影子，不是说疼，就是低低的哭。我难过得要死，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来我梦里，看看我。」
「肺移植手术已经一年多了，术后恢复尚可，排异反应很小。医生说这是奇迹，我知道，是你在保护我。用了你的肺，我想替你多看看这个世界。」
「入秋了，我去老城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烤蜜薯。回去时，你的墓前又多了一大把薰衣草，秦叙白这个混蛋，怎么总趁我不在偷偷看你啊！」
「又是你的生日了，蛋糕买了樱桃和草莓双拼，我插上蜡烛许了愿。希望能再见你一面，亲口说声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绾绾，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劝我养生，不要熬夜，不要心思重。
可我做不到啊！每天夜里是我最想你的时候，睡不着，是因为受你传染吧！」
「我咳得愈发厉害了，咳多了还会吐血，我去医院住了一周，我想要好好用这肺活着，这是你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绾绾我又梦到你了，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在苏城巷子里偷偷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喜欢一个人眼睛是会发光的，就像我看着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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