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阳明点头:“继续说。”
歌白尼从布包中拿出先前的笔记,上边是有关星球运转的绘画草图:“其次,夜空中的火星、木星等行星,时常会出现一段时间逆行、再顺行的诡异轨迹。”
“若所有星辰都绕蓝星匀速转动,完全不该出现这种反复折返的轨迹。唯有假设蓝星与诸星一同绕着更大的中心天体运动,才能自然解释这种视觉上的逆行。”
歌白尼越说越激动,手势也多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弧线,模拟行星的运行轨迹。
“再者,就说一年里寒暑交替和昼夜长短的变化。若是蓝星绕着太阳转动,自身再稍稍倾斜,这些规律便能自然而然、严丝合缝地说通。”
“可要是坚持太阳围着蓝星转,那就只能硬生生加上一堆又复杂又牵强的说法,才能勉强圆过去,实在不合道理。比如,为了解释行星的逆行,教授们不得不引入‘本轮’和‘均轮’的概念,一层套一层,越搞越复杂,整个宇宙模型臃肿不堪。
“可若是换成蓝星绕日而行,根本不需要这些牵强又繁琐的假设,一切轨迹都自然顺畅。”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月亮的阴晴圆缺、金星相位的变化,等等等等,这些都可以用日心说得出一致的解释。”
汪阳明越听越兴奋,完全不忍心打断。
歌白尼说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期待地看着汪阳明:“汪编辑,您觉得如何?这些论证足够了吗?”
汪阳明这才回过神来,回味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脸上满是赞叹之色。
他缓缓点头:“足够了。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你刚才说的那些,既有仙理层面的思辨,又有观测数据的支撑,完全具备推荐资格。
“你可以整理出正式文章给我吗?我会亲自把它交给出版社的皮科主编。我相信,他会对这篇文章非常感兴趣。”
皮科·德拉·米兰多拉,真义学院教务长,兼任美第奇出版社主编。
歌白尼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汪阳明的手,连连道谢。
汪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必谢我。真仙赐予人类探究的能力,我们便应当用这能力去追求仙理。”
“你的学说若能成立,便是为真仙创造的宇宙描绘出了更真实的图景,这才是对真仙最大的敬意。”
歌白尼回去之后,立刻开始着手日心说文稿的写作。
一个月后,终于带着厚厚一摞文稿,兴冲冲地来到真义学院,找到正在课堂上旁听的汪阳明,双手将文稿奉上。
汪阳明接过文稿,随手翻了翻,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天体运行论》,不错的标题。这么多的内容,已经可以单独出书了!”
歌白尼挠了挠头,谦虚地笑道:“大都是以前无聊时写的内容,只是又重新整理完善了一遍。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断断续续写了不少草稿,如今总算有机会拿出来见人了。”
二人来到图书馆,仍是坐到先前那个位置。
汪阳明打开文稿,开始仔细阅读,这一看便是一整天。
歌白尼坐在对面,紧张地观察着汪阳明的表情,时而见他眉头紧锁,时而见他面露惊喜。
直到太阳落山,汪阳明才合上文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歌白尼,眼中满是欣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不仅仅是一本论证天文学的书籍,而是一部足以改变世界的巨著。”
“我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日心说论述,你的论证严谨,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从数学推导到观测验证,从哲学思辨到仙理阐释,无一不精。你不仅提出了新的宇宙模型,还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人们对真仙所创宇宙的认知。”
歌白尼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愧不敢当。
于是两人相约明日一早在美第奇出版社门口汇合。
第二天一大早,汪阳明来到出版社,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屋门。
歌白尼站在门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竖起耳朵,努力听着里边的动静。
许久之后,办公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皮科主编不是一直倡导辩论自由吗!您不是还曾在前几期的《仙理辑要》里批判过当下占星术?”
“我批判那位知名教授的占星术,完全是基于哲学与逻辑,认为其天文基础不精确,并非否定地心说,这是两码事。《仙理辑要》是倡导辩论自由不假,但也要有合理的前提,否则便会影响它的权威性。”
“这么多有理有据的论证,这么多的数学运算和几何证明,难道还不够合理吗?您只需要先刊载其中一段,让学术界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剩下的咱们可以后续出书。这难道不是《仙理辑要》创办的初衷吗?”
“实在抱歉,汪先生。您也是出版社的编辑,应当知道我们的难处,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引发的争议将不可估量。我不能拿《仙理辑要》的声誉冒险,请您不要让我难做。”
汪阳明铁青着脸走出主编室,迎上歌白尼的目光,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抱歉……”
“没关系,我早有预料。”歌白尼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他倒是想得开。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毕竟日心说挑战的不仅是学术权威那么简单。
他上前两步,打算取走汪阳明手中的文稿。
不料汪阳明猛地一收手,让歌白尼伸出的手落了空。
歌白尼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汪阳明却是道:“不知道这文稿可否借我抄一份?我想,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将其刊印出去。”
歌白尼微微皱眉:“连撰写《仙理辑要》的美第奇出版社都不敢刊登和出版我的文稿,还有哪家出版社有这么大的胆子?怕是整个欧洲都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欧洲一词,也是在近期于西方逐渐兴起的。
随着西方真仙信仰的统一,如今的他们逐渐确立了整体大陆意识。特别是知识渊博的学者之间,尽管他们国籍不同,但特别喜爱自称为同一片大陆的欧洲人。
汪阳明摇了摇头:“那你就不用管了。况且我不能给你刊印的准数,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歌白尼虽然满腹疑问,但见汪阳明说得认真,便也不再追问,深深鞠了一躬:“那就多谢汪编辑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不尽!”
汪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住处后,汪阳明关起房门,花了半个月时间,将《天体运行论》的文稿逐字逐句地翻译为汉文。翻译完成后,他又仔细校对了两遍,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这日傍晚,汪阳明揣着翻译好的文稿和写好的密信,来到城中一处偏僻的宅院。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才上前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门。
木门被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见是汪阳明,立刻将门打开,同时压低声音行礼:“汪百户!”
汪阳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没有进去,直接从怀中取出布包递给那人,语气郑重:
“以最快速度,将里边的信和文稿一并交给陛下。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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