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接下来，你打算从什么方面入手？”
侯亮平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他坐直了身体，说：“田书记，我觉得现在最容易入手、也可能最快打开突破口的，就是山水集团。”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侯亮平说：“丁义珍在光明区的那些年，经手了无数土地审批和项目。大风厂的那块地，最后落到了山水集团手里。山水集团在京州拿了不少地，赚了不少钱，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有没有和丁义珍的利益输送，我觉得值得查一查。”
田国富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侯亮平说的是对的，山水集团确实是目前最有可能打开局面的方向。但山水集团的背后，牵扯到多少利益，牵扯到多少人，他比侯亮平更清楚。
“可以先调查着，”田国富说，“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山水集团在汉东经营多年，关系很广，不要打草惊蛇。”
侯亮平点点头，又问：“田书记，丁义珍那边……还是不开口？”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责备。丁义珍这件事，如果不是侯亮平太着急，现在可能已经是另一番局面了。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咬死了，”田国富叹了口气，“一个字都不多说。就认赵德汉那一千万，说是为了项目，说是工作需要。其他的，一概不认。”他顿了顿，“没有切实的证据，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田国富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件事的责任在他。如果不是他手续没办全就急着动手，丁义珍不会落到李达康手里，李达康没有机会和他对口供，省纪委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
他站起来：“田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田国富点点头：“去吧。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侯亮平走出省纪委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四月的京州，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湿润。他望着省委大院里的那些高楼，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也许丁义珍这件事，真是他办错了吧。他当时太急了，急着想立功，急着想证明自己。结果呢？功没立成，反而让钟家在汉东失了先机。钟小艾提醒他，钟正国提醒他，田国富也在提醒他。所有人都在提醒他，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他摇了摇头，走下台阶，上了车。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车流，向着检察院的方向开去。
侯亮平回到检察院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陈海的办公室。
陈海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侯亮平敲了敲门框，陈海抬起头，看到他，放下手中的笔：“回来了？田书记怎么说？”
侯亮平走进去，在陈海对面坐下，把和田国富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陈海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侯亮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来的真正目的：“陈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需要一些人手，配合我的工作。”
陈海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侯亮平有些意外的问题：“你是想找真正配合你工作的人手，还是想找两个打下手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正要回答，陈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亮平，你听我说完。如果你只是找几个人打下手，帮你整理材料、跑跑腿，我随时都可以给你找。局里的人，你随便挑，谁不配合你，你来找我。”
侯亮平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陈海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你想找几个真正能和你一起查案子的人，而且是不牵扯到汉东地方各势力的人，那我只能给你推荐几个老道的侦查员。”
侯亮平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陈海会这么说。反贪局这么多人，难道就挑不出几个能用的人？
“反贪局的这些干部呢？”他问，“吕梁、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他们不行吗？”
陈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
“亮平，我跟你说实话吧。吕梁那边，不用我多说，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你这次下来，抢了他的位置，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别说你，就连我，他也不是多服气。吕梁比我年龄还大，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从科长一路干上来，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原本他就在和我的竞争中落了下风，现在你来了，有一次抢了他的位置，他心里能舒服吗？”
侯亮平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海说的是实话。
“至于陆亦可，”陈海继续说，“她的背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她母亲是之前省高院的大法官，和季昌明检察长关系匪浅。而且她小姨父是高育良老师。”
侯亮平有些诧异。他只知道陆亦可业务能力很强，在反贪局干了多年，破了不少案子，但没想到她还有这层背景。陆亦可是高育良的外甥女，这个身份，在汉东的政法系统里，分量不轻。
“林华华呢？”侯亮平又问。
陈海说：“林华华也是一样。她跟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有些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也没细问，反正不简单。她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的，心里有数得很。”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反贪局，人事关系竟然这么复杂。一个侦察一处，就牵扯到了两位省委常委，高育良和省军区司令员。这还只是他已知的，那些他不知道的呢？
“周正倒是没什么背景，”陈海继续说，“是我提拔上来的。踏实肯干，业务能力也不错。但他一个人，也撑不起一个摊子。”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在快速地盘算着。他原以为，到了汉东，有陈海这个老同学在反贪局，有田国富在省纪委，有钟家在背后支持，他的工作应该不会太难开展。但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汉东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小小的反贪局，人事关系就能牵扯出这么多势力。他要想在这里打开局面，光靠蛮干是不行的。
陈海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开口：“陈海，你说的那几个老道的侦查员，是什么情况？”
陈海放下茶杯，说：“都是局里的老人，干了十几年侦查工作，业务能力没得说。关键是，他们没什么背景，也不掺和局里的人事纠纷。你让他们查什么，他们就查什么，不会多问，也不会多嘴。”
侯亮平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我再想想，确定了跟你说。”
陈海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不着急。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侯亮平站起来，走出陈海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着陈海刚才说的那些话。
吕梁、陆亦可、林华华、周正……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势力。他要用谁，不用谁，怎么用，都得想清楚。用错了人，不仅查不了案子，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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