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下班时间，检察院大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侯亮平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来到陈海门口，敲了敲门框。
陈海正在整理材料，抬起头，看到侯亮平，问：“怎么了？”
侯亮平说：“陈海，我想去拜访一下陈叔叔和王阿姨。”
陈海放下手中的文件，点点头：“行，走吧。”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陈海一边走一边问：“你这次来汉东，还打算去拜访高老师吗？”
侯亮平想了想，说：“去，等周末吧。到时候叫上你，还有祁同伟，一起去。”
两人下了楼，往停车场走去。检察院的停车场不大，几辆车停得整整齐齐。陈海上了自己的车，侯亮平上了检察院给他配备的那辆黑色轿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侯亮平开着车，跟在陈海后面。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霓虹灯次第亮起，京州的夜晚热闹而喧嚣。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今晚要跟陈岩石说的话。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更重要的是，他和沙瑞金的关系不一般。如果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对他接下来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这里是京州市的干部疗养院，环境清幽，住着不少退休的老干部。陈海的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侯亮平跟着停下，熄了火。
他下了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几个礼盒，两瓶好酒，一盒茶叶，还有一些京城的特产。陈海走过来看到，皱了皱眉：“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侯亮平笑道：“应该的。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
陈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他往院子里走。
小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陈海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爸，妈，来客人了。”
陈岩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侯亮平，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亮平？你怎么来了？”
侯亮平快步走上前，握住陈岩石的手：“陈叔叔，好久不见。我调到汉东来工作了，今天特意来看看您和王阿姨。”
陈岩石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快坐。你王阿姨在厨房呢，一会儿就出来。”
侯亮平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在陈岩石旁边坐下。王馥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侯亮平，也是满脸笑容：“亮平来了？晚上在这儿吃饭，我多炒两个菜。”
侯亮平连忙站起来：“谢谢王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王馥珍摆摆手，“你难得来，阿姨高兴。”
陈海也在旁边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陈岩石打量着侯亮平，问：“调到汉东来工作了？什么单位？”
侯亮平说：“反贪局，常务副局长，跟陈海一起。”
陈岩石点点头。
陈岩石又问起侯亮平家里的情况，问他父母身体好不好，问他孩子多大了。侯亮平一一回答，聊了一会儿家常，陈岩石主动提起了前几天的大风厂事件。
“亮平，你知道大风厂的事吧？”陈岩石问。
侯亮平点点头：“知道。在网上看了直播，动静不小，还看到陈叔叔还去了现场呢。”
陈岩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我在京州当副市长的时候，大风厂改制就是我主导的。现在厂子要拆，工人有困难，我不能不管。”
侯亮平说：“陈叔叔，您这次出面调解，工人们都撤了，没有造成更大的冲突。这份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陈岩石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功劳不功劳的，我不在乎。我就是觉得，工人不容易。当年改制的时候，他们响应号召，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现在厂子要拆，他们连最后这点念想都保不住，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还在帮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谈判呢。山水集团那块地，本来就是大风厂的，他们想拆，可以，但得给工人一个说法。”
陈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爸，您就别跟着折腾了。省委已经做出决定了，大风厂的事由京州市委牵头处理，李达康书记主导谈判。您都退休了，就好好享清福吧。”
陈岩石不乐意了，声音提高了些：“我这怎么叫瞎折腾呢？我这叫为工人说话！大风厂的工人，当年都是响应政府的号召，现在厂子要拆，他们连个说法都没有，我能不管吗？”
陈海叹了口气：“爸，我不是说您不该管。我是说，您已经退休了，有些事，不该您操心了。”
陈岩石哼了一声：“退休了怎么了？退休了我也是党员，也是大风厂改制的参与者。这件事，我管到底了。”
侯亮平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陈岩石和陈海之间来回扫过。
陈岩石又说：“山水集团要是不好好谈判，我就去找小金子。小金子是省委书记，他能不管？”
陈海无奈地说：“爸，沙书记现在在下面调研，您就别去打扰他了。省委已经做了决定，让李达康书记主导谈判。您就相信组织，相信李达康书记。”
陈岩石说：“那不行。万一小金子被人蒙蔽了呢？高.....不对......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卡壳了，能影响沙瑞金的人，至少也是三人小组中的人。高育良？不对，高育良和他关系不错，一直很尊敬他，不能乱说。方明远？更不对，方明远背后还有方青云这座大山，更不能乱说。
侯亮平看出了陈岩石的尴尬，适时转移了话题：“陈叔叔，我听说沙瑞金书记跟您关系不一般？”
陈岩石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精神头又上来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小金子啊，是我们几个老战友一手培养起来的。”
侯亮平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等着他继续说。
陈岩石说：“当年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老班长叫沙振江，牺牲了。我们几个老战友商量着，不能让老班长的血脉断了。正好小金子是同村的孤儿，我们就把他过继给了老班长，一起资助他上学。”
他顿了顿，又说：“从小学到大学，学费都是我们几个凑的。小金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一步步走到今天。”
侯亮平点点头：“陈叔叔，您这是积了大德了。”
陈岩石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满足，也有几分感慨。他摆了摆手，说：“积什么德，都是应该的。老班长为我们挡过子弹，我们替他养大孩子，天经地义。”
侯亮平又问：“沙书记对您也很尊重吧？”
陈岩石说：“那当然。小金子前天还给我打了电话，问候我呢！”
他正说得兴起，王馥珍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吃饭：“别聊了，过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几个人移到餐厅。
饭桌上，陈岩石又聊起了当年的事。他说起自己在京州当副市长时如何主导大风厂改制，说起退休后如何帮助工人维权，说起沙瑞金如何尊重他、信任他。
侯亮平一边吃饭一边附和着陈岩石的话，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他退休多年，当年的人脉大多已经退了或者调走了。他现在能倚仗的，无非是沙瑞金对他的尊重。但尊重归尊重，沙瑞金会不会为了他改变省委的决定，那是另一回事。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陈海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说：“爸，妈，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侯亮平也站起来，向陈岩石和王馥珍道别。
陈岩石送他们到门口，握着侯亮平的手，说：“亮平，在汉东好好干。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跟叔叔说。”
侯亮平点点头：“谢谢陈叔叔。”
两人出了院子，各自上了车。陈海的车先驶离，侯亮平跟在后面，出了疗养院。
到了路口，陈海的车往左拐，回他自己家。侯亮平的车往右拐，回检察院宿舍。
夜色中，两辆车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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