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田国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侯亮平，说了一句让侯亮平有些意外的话：“沙书记昨天调研回来了，你跟我去见见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早就想见沙瑞金了。来汉东快一个月了，他还没单独跟沙瑞金说过话。沙瑞金是上面派来汉东的，是来反腐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侯亮平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但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封疆大吏，而侯亮平只是个副厅级的常务副局长，两人之间隔着好几级。没有田国富引荐，他根本没机会见到沙瑞金。
两人出了省纪委大楼，田国富上了自己的车，侯亮平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省委大院，停在办公楼前。侯亮平下了车，跟着田国富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沙瑞金办公室门前，白秘书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看到田国富和侯亮平，他站起来，敲了敲里间的门，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请他们进去。
沙瑞金的办公室很宽敞，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排书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电视上瘦一些，但眼神很锐利。
“国富同志，亮平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侯亮平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直直的。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他开门见山地问：“亮平同志，查案的进展怎么样？”
侯亮平看了田国富一眼。田国富微微点了点头。侯亮平这才开口，把这段时间对山水集团的调查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山水庄园的不当交易，陈清泉的频繁出入，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地皮纠纷，京州城市银行给大风厂断贷的疑点。他说得很详细，但也很谨慎，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推测都有事实依据。
他没有忘记钟小艾的叮嘱。来汉东之前，钟小艾再三告诫他：你是钟家的女婿，然后才是沙瑞金的下属。所以在汇报之前，他征求了田国富的意见。
沙瑞金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等侯亮平说完，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田国富，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交换什么意见。
沙瑞金开口了，语气沉稳：“公安这边，我可以帮忙协调。省公安厅，我可以打招呼。”
侯亮平心中一喜。省公安厅的厅长是祁同伟，他的老同学。如果沙瑞金开口，祁同伟肯定会配合。有了省公安厅的支持，搜查山水庄园就有了底气。
沙瑞金话锋一转：“京州市局就算了。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就算我下命令，也难保他不会给山水集团通风报信。”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赵东来是李达康的心腹，而李达康是赵立春的人。如果赵东来提前得到消息，山水集团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别说搜查，连门都进不去。
沙瑞金继续说：“现在要确保的是，省公安厅搜查的同时，不让京州市局的人出来搅局。如果只有山水集团的安保，公安可以直接强行搜查。但问题是，调来的警力有没有魄力强闯山水集团？”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是实话。山水集团是赵瑞龙的买卖，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普通的干警，听到山水集团的名字，心里都要掂量掂量。就算省公安厅下了命令，到了现场，有没有人敢冲，是个大问题。
沙瑞金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他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说了一句让侯亮平心跳加速的话。
“我倒是有个办法。”
侯亮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沙瑞金说：“我可以开口，在公安厅给你要个副厅长的职位。如果你和田书记都同意，我可以跟方明远省长谈一谈。实在不行，钟部长和我岳父也可以去拜访一下方老。”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副厅长，实职副厅。他现在的常务副局长，岗位本身还是正处级，虽然他自己享受的是副厅级待遇，但这中间的差别，外行可能不懂，但内行都清楚。待遇是待遇，岗位是岗位，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如果他能当上公安厅副厅长，那就是真正的实职副厅级干部，手里的权力、平台、资源，都不可同日而语。
他看了田国富一眼。田国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侯亮平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显然也在思考。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侯亮平如果去了公安厅，那检察院这边就需要另外找一个人来配合工作。陈海是反贪局局长，业务能力强，而且沙瑞金和陈岩石的关系摆在那里，有这层关系在，陈海肯定会配合工作。这个调动，不错。
田国富缓缓点了点头。
侯亮平看到田国富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对沙瑞金说：“沙书记，我同意。”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件事，你跟钟部长汇报一声。就算方省长同意了，最好也去拜访一下方老。”
侯亮平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沙书记放心，我会跟岳父汇报的。”
沙瑞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然后说：“好了，你们去忙吧。”
田国富和侯亮平站起来，告辞离开。
走出沙瑞金的办公室，侯亮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副厅长，实职副厅，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回到检察院，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拿出手机，翻到钟正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亮平，什么事？”
侯亮平把沙瑞金的提议说了一遍。钟正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声张，等我的消息。”
侯亮平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副厅长，实职副厅。如果他真的能当上这个副厅长，那他在汉东的位置就更稳了。他不仅有了查案的权力，还有了指挥公安干警的权力。到时候，搜查山水庄园，就不需要再担心人手不够、魄力不足的问题了。
但这一切，还要等方明远点头，还要等方青云点头。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只能等。
窗外，阳光正好。但侯亮平的心里，却像有一只猫在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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