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狩猎的开始
「我是不是太客气了？」
「我是不是给他脸了？」
「我是不是该动手了？」
寂寥的深夜时分，书桌前的台灯还开著，笔记本透白的纸张上，简兮写下三行鳖爬般的自省，扎在头发左边的半马尾搭落肩头。
她有一个不错的习惯，睡觉之前想想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每日三省吾身，以最严格的标准，最端正的态度。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什么，不是那种纯粹自我感觉良好，把化妆当做自己真实颜值的普通又自信。
中性笔夹在嘴唇和鼻翼之间，简兮撅著嘴巴，双腿盘坐在椅子上，思索著从自己失踪到今天为止的种种。
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的一句话了，恋爱这场游戏的本质就是战争，谁先低头，谁就会是输家。
那天在鸭唇王的包间里，她实在是有点情难自禁，才会一不小心说了那么多的话。
现在想想，真的是很丢脸的一件事，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会被剥削，会被征服，会是主动付出的那一方，会成为彻头彻尾的输家。
虽说有著恋爱的本质不是磨去棱角，而是互相包容的说法，但只要一想到只有自己委曲求全，那个家伙却可以坦然地享受两个人的好，心里就莫名燃起一股火气来。
不行，不能就让他这么平白无故的爽到！
可是她也什么都不能轻易去做啊，只要她一发脾气，那么隔天接替的怪物小姐就会马上主动贴过去对他示好，要不了多久在两边对比之下，很容易就会选择那个更听话更软妹的简兮了。
真讨厌，就不能早点解决这个该死的轮换吗？
心里郁闷的不行，简兮披上一件挡风的外衣，悄无声息地溜达到玄关，脚尖摸著黑在地板上点来点去，找到了自己的靴子，指尖勾著穿好，用力压住锁头，无声地推开门，想要出去透透气。
还没走出一楼的楼道，湿润的冷风已经扑面而来，漫天飘雪，这可能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没来由的喜悦涌上心头，冲淡了内心的些许不快，简兮踢踢踏踏地走到庭院里，石板路上已经叠了一层薄薄的新雪，雪地靴留下一串印子。
庭院中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一整排房子也见不到几盏亮著的灯，简兮信步而行，望著茫茫的飞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去想自己的感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有时仰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片翻转著坠落，有时伸手任凭它们落在自己的掌心。
「你要去哪？」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简兮诧异地回过头，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往上看。」
顺著指引抬起头，简兮这才注意到自己头顶上仿制的汉白玉石桥，文化馆大院正门看起来就像古代的城门楼，是可以从里面上去的，整个二楼都是这样通过石桥连接，边上一圈雕花的围栏。
何筱音就趴在围栏上，披著件貂绒的立领大衣，正托腮看著她。
「妈妈你这个时间出来————是干什么？」简兮睁大了眼睛。
「睡不著，就出来赏月啊。」何筱音笑意盈盈，「你这个时间出来又是干什么？」
「那我就是来赏日的。」
两个人对视著同时笑了出来。
沿著台阶上到二楼，往这里一站，没有了两边房子的阻挡立刻就觉得风大了不少，虽说是城门的二楼，但实际高度已经媲美普通楼房的三四层了，简兮缩著脖子，走到何筱音身边。
「大半夜不睡觉，是有心事？」何筱音一眼看破了简兮的心思，饶有兴致地说。
「岂止是有心事，我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都要积郁到吐血了。」歪著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简兮扁了扁嘴，像个小孩，「还不都是因为你搞的什么隔天互换！」
「都几天了，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啊？」
「我怎么可能过得去嘛！你要我同情她，好啊，我做到了，可是她呢？她要抢我的东西了，还想要做的比我更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这些天我连闹个别扭都不敢，生怕自己被比下去，怕姓周的喜欢她不再喜欢我了————」
「那你改变一下自己不就好了么？变得讨喜一点，变得体贴一点。」
「我觉得我做不到。」简兮望著茫茫飞雪，「人要是有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自己，那这个世界上不处处都是完美的人了吗？脾气很好，性格很好，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全天不歇息的努力，于是成功的道路上人满为患。可最后成功的还是只有那么一点点人。就像爸爸，跟他说了多少次少喝酒，那他就不喝了么？我也想让自己安分一点，秀气一点，但我就是做不到，说了我也做不到。」
「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不想去改，又害怕自己会失败，那你想怎么样？」
「我后悔了，我不要跟她竞争，属于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有她在我连做我自己都做不到。」简兮说，「你把我们分开好不好？分开了我们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了，那样我就能做我自己，一点都不怕她，周嘟嘟也不会看错，他肯定会选我的。」
「你还没有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何筱音打断了她。
「什么？」简兮一怔。
「记忆只有一份，身体却有两个，你们中的一个人活著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必须短暂的死去，如果一个人一直活著不把记忆交出来，那另一个人就等于是真正的死亡了。」
何筱音说，「你是我的女儿，流著一半虚子的血，所以你不会在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只会在精神上，如果没有她，你也醒不过来。既然受了别人的恩惠，总要还这个人情对不对？」
「可这个人情有点太大了，我接受不了，根本就是一命抵一命。」简兮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可我真的好难过啊，才几天的功夫，压力比过去一辈子都多，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那么多东西，我不要分给别人————如果你一定要坚持这样，我真的会想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你更喜欢自己的同类，而不是只有一半像你的我，对不对？」
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都快要掉眼泪了，喉咙里满是委屈的哭腔。
「小傻瓜。」
何筱音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的那么无奈。
「哪有妈妈不喜欢女儿的？你是我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啊。说真的在怀你之前，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育，甚至有做好就此暴露自己的准备，最坏的情况下就只能把医院给毁了，逃到没人的地方去。好在你还是安稳地诞生了，在看到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是完整的，发誓一辈子都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要安稳地度过这一生，就连你爸爸都不知道我是什么。」
「那你就想想办法，把我们分开。」简兮还是很委屈。
「想了啊，你以为我没想吗？不过我也没办法，作为虚子，我能帮你的只有联结，无论是生命还是什么概念之类的东西，我都可以把它们联系起来，但要让我分开，我确实做不到，所以我找了外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来。」
「外援？」简兮忽然想到了什么，脑海里浮现出某个纤细的身影，「那个人是不是，叫做许明玥？」
「你见过她？」何筱音一怔。
「前几天见过，她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儿对不对？」
「她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何筱音忽然紧张了。
「那倒没有，她只是跟我说了一些阴阳家的事情，说必须要跟她走什么的，不走就会有虚子来杀我。最后她还叫我去帮她打工，说如果我能帮她解决这块地方的虚子辐射问题，她就会帮我隐瞒。」
「还真衬她的风格————」何筱音淡淡地笑了，那是种有点怀念的笑容，就像一个人回忆自己年少时的往事。
「你们是不是很熟？」简兮问。
「准确来说应该算孽缘啦。」何筱音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么做的时候她简直娇俏如少女，「她长不高就是被我给弄的。」
「那你们不就是仇家了吗？你居然还敢叫她过来帮我们的忙？」简兮瞪大了眼睛，不禁想到那家伙只要被提到身高，就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呢？她也是个小屁孩，上来就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说要把我弄回去，我一个不小心就打她脸上了嘛————」何筱音捂脸，「后来帮她打了好久的工还债，我觉得也算是两清了。」
简兮心说原来自家老妈年轻的时候，也是飞扬跋扈的性子，只不过当了少妇越来越成熟，以前的锋芒都被收敛起来，重心也都转移到了家庭上去。
「可是许明玥直接找到了我，却没有来见你。」简兮觉得肯定有哪里不对，「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我可没说是朋友，这些年来我们都没见面了，只用电话联系。」何筱音想了想说，「这种关系，应该叫做狼狈为奸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大家各取所需。」
「那她怎么可能会帮我呢？」
「她不在帮你，是在帮她自己。」何筱音说，「单靠她自己想要完成那些任务很费精力的，把任务丢给你来做，她就可以省下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本质是个在欺上瞒下的老鼠。你有瓶子吗？那种石英玻璃的，贴了一圈符的。」
「她确实给了我一个。」
「那么你放心去做就好了，把瓶子装满的时候，它就可以用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就像阿拉丁的神灯。」
「太扯了吧？什么愿望都可以？」简兮不相信。
「那当然不是，首先你得知道那个愿望怎么样可以实现才行。对你来说，如果是想要分开彼此，又同时能保证两个人都能活著的话，那么最好的答案其实是只需要得到能够复制的能力就好了，她的能力不就是攫取人格记忆么？复制一份，你也有，她也能有，问题完美解决，你甚至可以真的多一个妹妹。」
妈妈的方案让简兮看到了一丝摆脱这种生活的希望，不知不觉间，别扭的心情慢慢平复下去，她往何筱音身边靠了靠，何筱音解开自己的围巾，搭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我可不太喜欢妹妹啊。」简兮轻声说，「比起妹妹，还是弟弟好一点，是弟弟的话就可以随便欺负了。」
「所以你打小就惦记上他了么？」何筱音一遍遍地轻轻摸著她的头发，「幼儿园的时候就回来说我将来要娶周南为妻了。」
「才不是。」简兮红晕上脸，「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想要喜欢，只是喜欢，所以喜欢。」
「那就不要放手。」何筱音顿了顿，「虽然作为妈妈我很想看到两个女儿为了一个男人打架这种事————感觉会很精彩的。」
「喂！明明是温情的时候，为什么又开始原形毕露了？」简兮恼怒地轻轻锤了妈妈一拳，「你也太会拱火了吧？我真的要怀疑你打从一开始的动机了！」
「怎么会呢？天底下哪有故意坑女儿的妈妈？你可是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妈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何筱音亲切地搂住简兮的脖子，脸颊贴著她的脸颊，「来，一年没拍照片了，拍一张拍一张！」
简兮撅著嘴巴，本来想扭到一边去，可还是拗不过妈妈，何筱音一厢情愿地半靠在她的身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只手远远地伸出去，握著手机自拍。
咔嚓一声，快门响动的瞬间，母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要去捏对方的鼻子，画面在这一瞬间定格，背景是微明的阁楼，雪花落在细长的发丝上，两张挤在一起笑成一团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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