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指点
书房中此刻只剩下师徒二人。
窗外的日光又斜了几分，透过窗棂上的高丽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在青砖地上投下更加狭长交错的光影。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气氛因女眷的离去，自然而然地转向另一种肃穆，那是纯粹学问与师徒传承的空间。
“坐吧！”
裴松再次开口，指了指书案下首那张他惯常用来待客的黄花梨木圈椅。
自己亦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官帽椅上缓缓坐下，身形微微陷进柔软的椅垫。
他抬手执起案头那柄素面白瓷茶壶，壶身温润，重新斟了一杯清茶，推到陈丁面前。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府试的文章，县衙那边已按例抄送了一份过来，”裴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不起波澜，“我看了。”
陈丁在圈椅上正襟危坐，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微凉与茶汤透过杯壁传来的暖意，连忙恭敬道：
“请老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
裴松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怎么动的茶，轻轻吹了吹早已没有浮叶的汤面，浅浅呷了一口润润喉咙这才说道：
“你的四书文根底扎实，破题承转自有法度，经义也通透，并非死记硬背，这些老生常谈，今日便不赘言了。”
他放下杯子，从书案一侧那叠整齐的文书下，抽出一卷边缘已有些磨损卷曲的文稿，缓缓展开。
正是陈丁府试策论的抄本。
纸上除了清隽的馆阁体墨迹，还留着几处朱笔圈点的痕迹，以及寥寥数语的旁批。
“我今日想与你细说的，是这篇策论。”
裴松枯瘦却稳定的手指，点在文稿中间偏上的几行字上：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论及轻徭薄赋，藏富于民，道理是正理，亦是圣贤书中老生常谈的道理。”
“你文章做得晓畅，逻辑也清晰。只是……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提出来，卷入的便不只是文章优劣了。”
陈丁心中微动，面上仍保持着恭谨聆听的姿态：
“学生身处乡野，消息闭塞，于朝堂动向只是偶有耳闻，知之不详，还请老师明示。”
“新政！”
裴松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稳，听不出褒贬，只有陈述：
“朝中近年来，户部尚书刘文渊刘大人力主推行新政，其奏对廷议时所持的诸多论调，与你文中这些主张颇为暗合。”
“你这次能得府尊朱大人格外青眼，点为头名，除却文章本身确有过人之处，恐怕……也有这一层合了时宜的考量。”
“朱知府是务实干练之人，亦需政绩与呼应上意。”
陈丁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谨慎问道：
“老师的意思是，这福分背后，或许也藏着隐忧？学生此番，竟是无形中站了位置？”
裴松看着他，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你能即刻想到这层，可见并未被案首虚名冲昏头脑，尚存清醒。”
“所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你因文章见解契合时政而得赏识，往后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便容易被归入新政一派。”
“朝中局势，盘根错节，新旧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其中牵扯利益甚广，阻力非同小可。”
“你若日后步入仕途，这便是你身上一道或明或暗的烙印，避不开，也擦不掉。”
“当然，如今说这些尚嫌过早，你功名之路方才起步。但心中需有数，如舟行水上，须知风向水流。”
“学生明白了。”陈丁郑重点头，将茶盏放在一旁小几上，拱手道，“老师的教诲，学生必当铭记于心，时时警醒。”
裴松微微颔首，神色却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显凝重了些。
他话锋忽而一转，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身体也稍稍前倾：
“不过，朝堂风向终究是远虑。眼下却有一桩近事，你需格外留心，谨言慎行。”
陈丁抬眼，迎上老师骤然变得锐利几分的目光。
“这几日，我听到些风声。”裴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朱衣使的人，近日在河东郡，尤其是咱们临川府一带，活动颇为频繁。”
朱衣使！
陈丁心头猛地一紧，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只恭敬道：“学生记住了。”
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从临川府到青阳县，如影随形，从未放弃。
徐柳的身份，始终是悬在头顶最深处，不知何时会骤然斩落的利剑。
原以为时日推移，距离拉开或能稍缓。
如今看来，竟是愈发迫近了。
裴松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瞬间几乎完美的掩饰下，陡然翻涌的心绪，只当他是被“朱衣使”这名头所慑，继续低声道：
“具体所为何事，尚不清楚。只隐约听说，是在寻人。”
“但能让朱衣使如此大动干戈，跨州连郡暗中搜寻的，绝非寻常小事，牵扯必然极大。”
“你如今是童生，有了功名傍身，看似多了层护身符，实则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莫要与任何来历不明之人深交，莫要议论你不该议论之事，更莫要……无意间卷进任何是非里去。”
“有些漩涡，一旦沾上边，便是万劫不复！”
“学生谨记老师告诫，定当时时自省，处处小心。”
陈丁垂首应道，声音平稳，心中却已惊涛拍岸。
裴松这才略松了口气般，靠回椅背，神色稍缓，转回了学问的话题：
“至于你创的那手馆阁体，知府既已决定推广，此乃你的造化，亦是难得的机缘。”
“于读书人而言，能因一笔好字为人所知，乃至惠及同侪，是美事。”
“但你要记住，凡事过犹不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自古文人相轻，亦重藏拙。”
“你若因此一味张扬，太过锋芒毕露，难免惹来无端嫉恨，甚至授人以柄。”
“这字，是工具，是进身之阶，亦可成为众矢之的的标靶。”
“何时该显，何时该藏，其中分寸，你要细细揣摩，慢慢体悟。慎之，再慎之。”
“是，老师教诲得是。学生定当把握分寸，不敢忘形。”
陈丁深以为然，这番话确是老成持重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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