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双管齐下
裴松看着他沉稳受教的模样,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神色,不再多言此事。
转而考校起陈丁《春秋》中几处容易混淆的纪年与断句。
又就《礼记·大学》篇中“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的关联疏义,指点了几处细微关窍。
皆是切实的学问功夫。
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在淡淡的茶香,沉静的书卷气与一问一答的师生对谈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影又挪移了几分。
便在这时,内堂方向隐约传来女子温婉的说笑声,似是裴夫人在与客人闲聊。
间或能听见徐柳柔和得当的应答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裴松侧耳听了听,忽然捋须笑道:“你这位夫人,言谈举止倒是不俗,进退有度。”
陈丁心中一凛,面上只作寻常笑道:“她是读过些书,识得些字,不至于不通礼数。”
“难得。”裴松颔首,“乡野之地,女子能识字断句已属少见,更难得谈吐清晰,气度从容。你确实是有福气的。”
正说着,先前引路的侍女轻步来到书房门外,敛衽禀报:
“老爷,夫人已在偏厅备好茶点,请老爷和客人移步。”
裴松起身:“走吧,莫让你夫人久等。”
偏厅的门虚掩着。
透过缝隙,可见徐柳正侧身与裴夫人说着话,姿态娴雅。
见他们进来,徐柳适时抬起头,目光与陈丁对上。
只一眼,陈丁便从她沉静的眸子里读出了无声的询问。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暂无大事。
但心底那根弦,却已绷得愈发紧了。
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青阳县西街,杨家大宅的书房里,烛火昏黄。
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摇晃,仿若鬼魅。
“一千两银子!你就这么轻飘飘地扔出去了?”
杨掌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透着森森寒意。
杨仲文直挺挺跪在冰凉的石砖地上,膝盖生疼,脸上却交织着不甘与怨愤,眼睛赤红:
“爹!那陈丁逼我当众磕头认错,全县的学子都看见了!这奇耻大辱,儿子就是死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给我咽!”
杨掌柜一掌拍在厚重的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府试头名!知府亲口赞过的璞玉之才!你动他?”
“你是嫌我们杨家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太厚实,想一把火烧个干净吗!”
“可他不死,我明年如何下场科考?”杨仲文眼中血丝密布,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有他在一日,全县的人都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笑我一辈子!爹,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杨掌柜沉默了。
儿子的话虽偏激,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窝深处。
陈丁如今风头正劲,又明显与杨家结了仇。
若他日后真得了势,想起旧怨,杨家在这青阳县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些原本巴结杨家的商户,那些县衙里收过好处的小吏,到时候又会是什么嘴脸?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猛地一跳。
杨仲文见父亲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膝行两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爹,硬碰硬不行,咱们就来阴的。陈丁最在意的不外乎两样:他的功名,还有他那个来历不明的媳妇。”
杨掌柜眼皮微抬,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杨仲文连忙说道:
“功名方面,咱们可以散播谣言,就说他府试成绩有猫腻,是使了银子走了门路。或许……还攀上了裴松或者县尊的线。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风声传开,就算查无实据,也能污了他名声,让他沾上一身腥。”
“至于他媳妇徐柳……我使人细细打听过,她是去年年根才突然出现在陈家村的,婚书也是后补的。”
“咱们就放出风去,说她要么是犯官家眷,要么就是卷进什么大案的逃奴!”
“只要引得官府起了疑心,去查她,一盆脏水泼上去,陈丁的功名少不得也要受影响!”
“读书人最重清誉,家眷不净,他还想往上考?院试那一关,学政大人就能把他刷下来!”
杨掌柜眯起眼睛,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
“县衙的钱师爷,与我还算有几分故旧之交。我写封信,你亲自送去临川府给他。”
“信中不必言明,只需暗示陈丁此人可能牵扯不清,其妻来历可疑,请他酌情关照一二。”
“至于在本地……”他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儿子,“你在县城和下面镇子里,找几个嘴巴严实、手脚利落,与咱家牵扯不深的生面孔。”
“给我死死盯住陈丁和他媳妇的一举一动。他们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双管齐下,不留痕迹!”
“爹,您同意了?”杨仲文脸上迸出狂喜之色。
“不同意又能如何?”杨掌柜提笔蘸墨,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与更深的狠厉:
“你这孽障,早已把杨家架在火堆上烤了。记住,这次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再自作主张,更不可留下把柄。若再出纰漏,家法无情!”
半炷香后,信写好了。
杨掌柜将信纸吹干,又取出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一并封入函中。
以火漆严密封口,盖上私印。
“亲手交给钱师爷,务必避人耳目。就说……是为父问候他,些许茶敬,不成敬意。”
他将信函递过去,指尖冰凉。
杨仲文双手接过,贴身塞进怀里,仿佛揣着一团炽热的炭火,眼中复仇的快意与即将得手的兴奋交织闪烁。
烛火跃动,将父子二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愈加扭曲变形。
宛如暗处蛰伏、伺机而动的鬼怪,张牙舞爪。
翌日一早,晨雾尚未散尽,鸡鸣声在村落间此起彼伏。
陈家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已聚满了村里的老老少少,人声鼎沸,比过年祭祖还热闹几分。
陈老财满面红光,站在一块半人高、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
手里挥舞着一张用灶灰画在粗麻布上的草图,正扯着嗓子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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