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光阴在书页翻动与笔墨馨香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陈丁将四书五经,以及那些必备的时文策论都重新温习了一遍,自觉胸中丘壑渐成。
往日觉得艰涩难懂之处,如今看来也清晰了不少。
算算日子,距离正式的县试,只剩下五天光景。
他盘算着,在考前最好再去裴秀才府上拜访一次。
一则感谢其作保之恩。
二则也有些许关窍想要请教。
常言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岂料他尚未动身,院门外却先传来一阵洪亮得有些惊人的呼喊。
那嗓门浑厚,中气十足,震得屋檐下积年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陈丁!陈丁兄弟!可在家吗?”
陈丁闻声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书卷。
徐柳正在灶间忙碌,听得这陌生的粗犷声音,脸色一白,手下动作一滞。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快步走到陈丁身边,眼中带着一丝惊疑与担忧。
这几日虽过得平静,但先前虎哥那事的阴影犹在,由不得她不害怕。
陈丁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安慰道:“莫慌,是熟人,我的朋友。”
说着,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上前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材极为高大魁梧,虎背熊腰,几乎将门框都堵严实了。
一张国字脸,下颌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皮肤黝黑发亮,象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
一双眼睛倒是亮堂有神。
只是配着这副尊容,乍一看颇有些骇人。
此人正是隔壁上河村地主熊员外的独子,名叫熊山。
陈丁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开口道:
“熊山兄?你怎么得空过来了?眼看县试在即,不在家好生温书,倒有闲心到处串门。莫非今年又不打算下场了?”
这熊山与原先的陈丁可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在读书一道上,皆是天赋平平。
甚至可说是榆木疙瘩,难以开窍。
两人年纪相仿,又年年卡在童子试这一关,屡考屡败,屡败屡考。
在这青阳县的考场上混了个脸熟。
久而久之,竟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交情。
熊山一听陈丁这话,那颗硕大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道:
“考!怎能不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俺就非得考过不可!”
“俺家老头子说了,今年再不过,就把俺绑在家里管田收租,再也不许俺碰书本了。”
他话锋一转,那双铜铃大眼好奇地往陈丁身后瞟去,压低了些嗓门,却依旧嗡嗡作响。
“倒是你,”他凑近些,带着促狭的笑意,“听说你前些日子成亲了,娶了房媳妇?”
“俺还当你从此要守着娇妻热炕头,把书本丢开了呢!”
“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不声不响就办了大事!嘿嘿嘿……”
陈丁侧过身,将身后的徐柳稍稍让出些许,脸上带着些许赧然,又有些许自得,笑道:
“或许是老天爷垂怜,见我孤苦无依,这才特意赐了我一个贤内助。”
“自打成亲后,有娘子从旁照料督促,我这书读起来,倒觉得顺畅了许多,自觉进益不小。”
“是以,今年的县试,自然还是要下场的。”
徐柳见两人言谈熟稔,确是旧识,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上前一步,对着熊山微微福了一礼,落落大方道:
“原来是夫君的朋友,妾身失敬了。快请进屋里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你们且聊着,我去沏壶茶来。”
说着,便转身利落地去灶间张罗茶水。
熊山看着徐柳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口,猛地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陈丁的肩头。
力道之大,让陈丁不由得晃了一下。
他咧开大嘴,啧啧赞叹,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好小子!陈丁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竟娶了这么一位标致又贤惠的娘子!”
“瞧这气度,这谈吐,比城里那些小姐也不差!”
“先前成婚时,连杯喜酒也舍不得请俺喝,也太不够意思了。”
话语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埋怨,怪陈丁未曾将他当做知交好友,却未有丝毫妒忌。
陈丁心中苦笑。
熊山哪里知道,他那婚事乃是村长一手包办,仓促至极。
当时他自己都浑浑噩噩,连新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未知,哪里还想得起去通知这位朋友!
说起来,他与熊山相交,多少有些高攀的意味。
原先的陈丁家徒四壁,饥一顿饱一顿。
而熊山,却是实打实的地主家傻儿子。
家里良田数百亩,他爹更是有着员外郎的散官身份,家资丰厚。
若非熊山在读书一道上实在不开窍,屡试不第,与他同病相怜,两人身份悬殊,本难有什么交集。
两人在院中闲聊了几句,互道了近况,确认彼此今年都要赴考,便约定五日后再来汇合,一同前往县城。
“对了,陈丁,”熊山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问道,“你那应试的担保文书,可曾备妥了?”
“找的是哪位廪生?这担保的贽敬银钱,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顿了顿,看向陈丁,眼神里带着探询和关切。
他虽然读书不成,但考场规矩却是门儿清,毕竟经历得多了,深知这其中关窍。
陈丁心念微转,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半开玩笑地叹道:
“可不是么,正为此事发愁。这银钱之事,最是磨人。”
“怎么,熊山兄莫非打算慷慨解囊,借我些银钱应急?”
他有意试探。
对于熊山这个朋友,他至今仍有些拿不准。
这份交情,究竟是建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基础上,还是真有几分真心实意?
毕竟,原身的记忆对此人也颇为模糊。
熊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边伸手往怀里掏摸,一边急切道:
“你缺银子?早说啊!俺身上今日带的不多,只有几两散碎银子,你且先拿着应应急。”
“若是不够,俺这就回家去取!担保之事耽搁不得,万一误了考期,岂非又是一年光景虚度?!”
说着,竟真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钱袋来。
看那分量,绝不止他所说的“几两散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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