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九岁的考生
无论旁人如何看待,是讥是讽,是劝是怜,陈丁依旧心如磐石,沿着自己认定的道路前行。
他背着不算沉重的行囊,再次踏上了通往青阳县城的山路。
初春的田野已隐约泛起点点新绿,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越是临近县城,道路上的行人便明显多了起来。
其中不少是像他一样的赶考书生。
大多有家人陪同,背着书箱,穿着虽不华贵却也尽量整洁的长衫。
也有一些是护送子弟前来应试的仆从。
城门口果然比往日拥挤了许多。
挑担的货郎、进城的农夫、巡城的兵丁,以及众多像陈丁这样背着行李的考生和家属。
将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嚣不已。
这些考生年纪相差悬殊。
有的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由父母千叮万嘱地送过来,多半是来见识场面,积累经验。
有的则已至中年,三四十岁模样,面色沉静,眼神中带着屡试不第的沧桑与坚持。
显然已在这条路上蹉跎了多年。
科举一途,能少年得志者凤毛麟角。
多数人都是在经年累月的煎熬与期盼中挣扎前行。
考十年、二十年,甚至耗尽其一生光阴者,亦不罕见。
陈丁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在这群考生中,反而不算显眼。
正当他默默观察着这些未来的“同年”,暗自感慨科举之路的艰辛与残酷时,肩膀猛地被人从后重重拍了一下。
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半步。
“陈丁!你可算来了!俺在这城门洞子都快等成长老蒿了!”
一个如同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正是熊山。
他一脸兴奋,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搂住陈丁的肩膀,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带了过去。
两人早已约定,二月初七在县城门口碰面。
熊山显然来得极早,等了许久不见陈丁,正担心他是否临时变卦。
此刻见到,自然是欣喜异常。
“是你啊,熊兄。”
陈丁无奈地揉了揉被他拍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苦笑道:
“你这手劲,下次打招呼轻些,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几下。”
他对熊山这身似乎与生俱来的神力,始终感到既惊叹又无奈。
这等体魄,若是投身行伍,必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偏偏志在科举,要与他们这些文弱书生一同挤在这考棚里咬文嚼字,实在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嘿嘿,俺这不是见着你高兴嘛!”
熊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随即又关切地问道:
“先不说这个,你在县城客栈订好房间没?”
“这两日房源紧俏得很,价钱也翻着跟头往上涨,若不提前预定,怕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难寻!”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替陈丁分开拥挤的人群。
陈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从容之色:
“熊兄放心,早已订好了。前几日我便来过县城,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房钱都已付讫。”
这些细节,多亏了前次拜访裴秀才时,得其悉心指点,方能未雨绸缪,不至临阵慌乱。
“那就好!那就好!”熊山闻言,放下心来,又热情地说道,“你若没订到,就来跟俺挤一挤!”
“俺家老头子给俺在来福客栈订了间天字号房,宽敞得很,睡俺们两人绰绰有余……”
陈丁连忙摆手笑道:“熊兄美意,心领了。我订的也是来福客栈,不过是地字号房,足够安身。”
青阳县城本就不大,像样的客栈就那么三四家。
而来福客栈因其位置离考棚最近,环境也相对清静整洁,自然成了多数考生的首选。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熙攘的人流,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城东的来福客栈。
只见客栈大堂内,果然已是人头攒动,坐满了形形色色的考生。
有须发已见花白,仍捧著书本喃喃诵读的老者。
有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青年。
也有如陈丁,熊山这般年纪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靠窗一桌坐着的一个看起来年仅八九岁的垂髫童子。
这童子身穿一件特意裁剪合体的青色小长衫,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仍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稚嫩。
他身旁坐着一位看似管家或塾师模样的中年人,正小心伺候着。
见到陈丁与熊山走进来,那童子的目光立刻被熊山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所吸引。
他眨了眨眼,竟主动离开座位,迈着小方步走到近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陈丁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位兄台请了。二位亦是此番应试的学子么?”
不待陈丁回答,他的目光便转向熊山,小脸上满是惊叹与好奇,继续说道:
“这位……壮士,真是威风凛凛,气宇不凡!一看便是万夫不当之勇。”
“莫非是这位兄台家中聘请的护卫,护送前来赶考的?”
“小娃娃!你胡吣甚么!”
熊山最恼的便是旁人将他视作武夫,闻言立刻瞪起了铜铃大眼,声若洪钟地反驳道:
“俺才不是什么护卫!俺是正儿八经的考生,今科也要下场应试的!”
他气得脸色发红,胸膛起伏。
为何人人都觉得他这副模样,就定然与书本无缘?!
那童子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神态,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歉意:
“啊呀!是小生眼拙,失敬失敬!实在未曾看出,兄台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那语气和神态,分明透着“你这样子居然是读书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的意味。
他兴致勃勃地追问:“在下柳慕江,未知兄台尊姓大名?如此人物,小生今日定要结识一番!”
这话听在熊山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本就因屡被看低而心中憋闷,此刻被一个黄口小儿当面“调侃”,更是怒不可遏。
撸起衣袖,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瞪着微微发红的眼睛低吼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俺读不读书,干你屁事!”
“再敢聒噪,信不信老子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大人!”
眼看熊山真要动手,陈丁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温言劝解道:
“熊兄,熊兄!息怒,息怒!何必与稚子一般见识?”
他转头又对那名叫柳慕江的童子说道:
“小兄弟,你年纪尚小,专心备考便是。”
“我这位熊兄性情直爽,不喜玩笑,你还是快回座去吧,免得生出事端,耽误了正事。”
在陈丁看来,这冲突毫无必要。
那童子显然家境优渥,被宠惯了,带着孩童式的天真与口无遮拦。
而熊山则过于敏感于此。
考试在即,一切当以平稳为重,若因口角之争闹到官府,无论对错,都可能影响应试资格,实在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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