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柳贤侄,尊师近来可好?
客栈大堂内的喧嚣,在陈丁几句温言劝解下,总算稍稍平息。
熊山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风箱,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如同闷雷滚过。
他狠狠剜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一眼,终究没再发作。
只从牙缝里挤出“晦气”二字,便扭动壮硕的身躯,踩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木板楼梯,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前往他那间天字套房。
那八九岁的童子,此刻正紧抿着嘴唇,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倔强,直直望向陈丁。
“这位兄台,”童子声音尚带稚气,语气却颇为老成,“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小生虽年幼,却非那等不识之无,前来嬉闹的顽童。”
“区区童生试,于我而言,不过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兄台且拭目以待便是。”
显然,陈丁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稚子”二字,深深刺痛了这童子郎敏感的自尊。
年纪虽小,心气却极高,言语间锋芒毕露,寸土不让。
陈丁见状,心知自己失言,对着童子郑重地拱了拱手,温言道:
“是在下失言,小兄弟莫要见怪。”
他并未多做解释,亦无暇与这小童过多纠缠。
见熊山已上楼,便也提起自己那蓝布行李包裹跟着上了楼。
寻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合着久未住人的尘息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逼仄,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面可见新洒过水的痕迹。
陈丁将包裹放在床脚,仔细检查了床铺的被褥。
虽略显粗硬,颜色也洗得发白,倒也未见污渍虫蚁,且隐隐浮动着皂荚的清香,心下稍安。
于他而言,能住上这等条件的客栈,已属不易,不敢再有奢求。
刚安顿下来不久,门外便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力道颇重,显示着来人的急躁与不耐。
“陈丁!收拾利索了没有?俺这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走,出去寻点吃食,填填五脏庙!”
是熊山那粗豪的嗓音,隔着门板也清晰可闻。
“顺便去县衙那头转转,瞧瞧明儿个考试的场地,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丁闻声开门,只见熊山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褐色短打,更显身材魁梧雄壮,像半截铁塔似的堵在门口。
他虽外表粗犷,此刻能想到先去熟悉考场环境,倒显露出几分细心。
只是这细心,与他读书上的驽钝,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
里面的铜钱碎银虽谈不上宽裕,但好歹之前熊山又资助了一笔,只要不要过于铺张浪费,还是有些底气的,便点头应道:
“也好,出去走走,透透气,顺便认认路。”
二人出了“悦来客栈”,步入青阳县城的街道。
因着临近县试,原本略显清静的县城此刻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街道两旁,临时支起的摊贩比往常多了数倍。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不绝于耳。
各色小吃摊子热气腾腾,散发着油香、面香和肉香。
售卖笔墨纸砚、书籍文章的摊位更是鳞次栉比,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现场代写家书,或者售卖所谓“考前秘籍”的。
只是那价格,却也水涨船高,比平日贵了不止三成,引得不少寒门学子摇头叹息。
熊山一见那烤肉摊子,眼睛顿时亮了。
大步流星过去,指着那油光锃亮、滋滋作响的肉串,声若洪钟:
“这个,给俺来十串!还有那个烤饼,包五张!俺带回屋里慢慢享用。”
他出手阔绰,摸出块不小的碎银丢过去,显然是家境殷实,且是个饕餮之徒。
就凭这食量,这般体格,倒也不是凭空得来。
陈丁则谨慎得多。
只在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些,摊主衣着也整洁的包子铺前,摸了几个铜钱,买了两个素馅包子。
他并非吝啬银钱,实是担心这外头的吃食不洁净,万一坏了肚子,明日考场之上便是大麻烦。
见熊山如此大肆采购,他忍不住转过身,低声劝道:
“熊兄,考试在即,这外头的零嘴还是少吃为妙。”
“万一一不留神吃坏了肠胃,明日进了考场,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按科举规矩,考生一旦进入号舍,除非交卷,否则不得出入,一切饮食排泄皆在其中。
若真腹泻不止,莫说考试,便是人也得脱层皮。
熊山却浑不在意,一边接过油纸包好的肉串烤饼,那浓郁的香气让他陶醉地吸了吸鼻子,一边满不在乎地笑道:
“嘿!陈老弟,你也忒小心了!俺这身子骨,壮得像头牛,从小吃石头子都能消化,怕甚?”
“你是不知道,俺就担心进了那鸟笼子,几天沾不到荤腥,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趁现在,得多祭祭俺的五脏庙!”
陈丁知他脾性,见劝不动,只得无奈摇头,不再多言。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信步朝县衙方向走去。
青阳县衙坐落在城东,算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前一对石狮子虽有些风化,却仍显威严。
此时衙门前方的空地上已清理出来,用木栅栏简单围出了一片区域。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间简陋的号舍,远看如同蜂巢蚁穴。
这便是明日县试的考场了。
已有不少考生在此徘徊观望,或低声议论,或默默记诵,神情各异,紧张、期待、忐忑兼而有之。
县令王景贤却并未露面,让一些存了心思,想提前混个脸熟或递送行卷的考生颇感失望。
陈丁仔细看了看考场的布局和号舍的大致情况,心中略定了定,便不欲多留,打算回去再温习温书,养精蓄锐。
恰在此时,那青衣小童也走了过来,站在栅栏外,踮起脚尖朝里望了望。
清秀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便是科举考场?瞧着……也无甚稀奇之处,还不如家师的书斋来得雅致。”
他显然是第一次参加科考,想象中的考场或许更加庄严神秘。
眼前这略显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景象,与他预期颇有落差。
陈丁已是多次踏入这般场所,早已不足为奇。
他此刻对这童子的兴趣,反倒浓了几分,便主动搭话道:
“这位小兄弟,方才听得你姓柳?在下陈丁,这位是熊山。适才客栈之中,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听小兄弟方才言语,信心十足,莫非这童生功名,于你果真如探囊取物?”
“须知我等之中,屡试不第者大有人在,甚至有人穷经皓首,亦未能踏入此门。”
陈丁这番话,半是客套,半是试探。
观这童子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且如此自信,恐怕真有些才学倚仗,或是家世渊源。
若能结交,将来或许多一条门路。
童子闻声转过头,见是陈丁,倒也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答道:
“小生柳慕江,家师钱文德,见过陈兄、熊兄。”
他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微微躬身时姿态一丝不苟,但那尚未变声的童音,总透着一股违和的可爱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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