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虚惊一场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陈丁便带着那方锦盒，动身前往城外青桑镇的柳家。
柳家乃是青桑镇首屈一指的乡绅大户，田产广袤，家资丰盈，镇上诸多产业皆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幸柳家诗礼传家，家风清正，在当地名声颇佳，并无太多仗势欺人的恶迹。
陈丁一路行来，略加打听，对柳家的情况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心中稍定。
这样的书香门第，行事当有章法，不至于做出太出格之事。
不多时，一座气派的宅邸便映入眼帘。
青砖垒砌的院墙，黑瓦覆盖的屋顶。
门楼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稳典雅的底蕴，远非陈家村中陈老财那等暴发户的宅院可比。
陈丁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青衫，稳步上前。
还未叩门，一位身着整洁灰布衣衫的老仆便已主动打开侧门，探出身来。
老仆目光平和，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老朽也好进去通传一声。”
陈丁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地道：
“在下陈丁，与贵府公子柳慕江乃是同年，一同考过了今岁县试。今日特来拜访柳兄，烦请老丈通报一声。”
那老仆一听“陈丁”二字，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态度愈发恭敬起来，连忙躬身道：
“原来是陈案首当面！小老儿早已听闻公子大名，县试魁首，才华出众，连县尊大人都青眼有加。”
“公子请稍候，老朽这就去禀报少爷！”
县试乃是全县瞩目的大事，案首之名早已在有心人间传开，柳家自然也不例外。
老仆进去不久，院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柳慕江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见到陈丁，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陈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亲热地拉着陈丁的手腕，将他引入宅内。
柳家的庭院布置得颇为雅致，假山盆景，回廊曲折，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韵味。
柳慕江直接将陈丁引到自己的书房，吩咐侍女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近日备考的琐事。
陈丁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锦盒，轻轻置于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开门见山道：
“柳兄，昨日承蒙厚赠，感激不尽。只是……这份贺礼，是否有些不太妥当？”
柳慕江闻言一愣，疑惑地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玉佩，更是茫然：
“陈兄何出此言？君子比德于玉，以此相赠，正是赞誉陈兄品性如玉石般高洁坚贞，有何不妥之处？”
他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陈丁一时语塞。
的确，若仅是同年好友之间互赠玉佩，乃是风雅之事，无可指摘。
陈丁苦笑一声，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柳兄，若这玉佩是你一人所赠，我陈丁感激还来不及，绝无半分推拒之意。”
“纵然此玉价值不菲，我也只当是柳兄情深意重，日后定当回报。”
“然而……昨日登门，并非柳兄一人，令姐亦一同前往，且多数时候，似是令姐在主导。”
“这……若是传扬出去，恐惹人非议，于令姐清誉有损。”
柳慕江年纪尚小，虽已考取生员功名，在许多人眼中仍是个半大孩子。
昨日前往陈丁家中道贺，诸多礼节应对，确是由其姐柳慕荷从旁提点协助。
也正因如此，落在徐柳眼中，难免会误解这玉佩是柳慕荷的心意。
青年男女之间，以此物相赠，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柳慕江听完陈丁的解释，愣了片刻，随即象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窍。
“噗嗤——”
他一个没忍住，竟笑出声来，伸手指着陈丁，少年心性展露无遗，笑得前仰后合：
“陈兄啊陈兄，我当是何事，原来你……你竟是想到那处去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姐姐她对你有意吧？”
“且不说陈兄你早已娶妻，即便没有，这男女之事，也总需循个礼数。”
“哪有面都未曾见过，就贸然赠送定情信物的道理？”
“昨日去你家中，本就是以我的名义。这玉佩也是我亲自在库房中挑选的。觉得它最配陈兄的品貌。”
“一切与我姐姐全然无关！陈兄，你真是想多了！”
柳慕江这一番畅快淋漓的大笑与解释，如同拨云见日，将笼罩在陈丁心头的迷雾瞬间驱散。
陈丁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娘子确是关心则乱，闹了个大红脸，神情不免有些尴尬。
误会既然解开，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立刻就走，显得太过刻意。
“柳兄美意，陈某心领。只是这玉佩实在过于贵重，陈某受之有愧，还请柳兄收回。”
陈丁再次推辞。
他粗略估算，这玉佩在市面上少说也值七八十两银子。
对于刚解决温饱的他而言，这份礼确实太重了。
柳慕江见陈丁还要推拒，脸上笑容一收，竟露出几分愠色：
“陈兄！你这是不把我柳慕江当朋友看待吗？可是嫌我年纪小，不配与你平等论交？”
陈丁连连摆手：“柳兄这是哪里话！你天资聪颖，年少有为，乃真正的少年才俊，我钦佩还来不及，岂会有半分轻视？”
“既然如此，这玉佩你便安心收下！”柳慕江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柳慕江难得遇上陈兄这般投契的朋友，真心相交，送出之物断无收回之理。”
“陈兄若执意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这份心意了！”
见他如此坚持，甚至隐隐动了真气，陈丁知道再推辞下去，反倒伤了彼此情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锦盒重新拿起：
“也罢，既然柳兄如此盛情，我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这份情，我陈丁记下了。”
见陈丁收下玉佩，柳慕江这才转怒为喜，重新露出笑容。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转而聊起了学问文章。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柳慕江的老师，那位致仕归乡的前礼部侍郎钱文德大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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