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我的名字呢？
陈丁被众人围在中间，只能连连拱手回礼，口称“侥幸”、“各位同窗抬爱”。
尽管他心中早有预感自己能够通过，甚至取得不错的名次，但“府试案首”这个结果，依旧像一记重锤，敲得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一股混杂着喜悦、自豪、以及淡淡恍惚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递四肢百骸。
“中了！我中了！”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而且还是府试头名！”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稳稳取得了童生身份，获得了参加院试考取秀才的资格。
更意味着，在科举这条艰辛漫长的道路上，他再次迈出了坚实而耀眼的一步。
县试、府试皆为案首，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成绩，足以让他在一府士林中声名鹊起，也为未来的院试奠定了极高的起点。
虽然距离科举至高无上的荣耀“连中三元”还遥不可及，但此刻的成就，已足够让任何寒窗苦读的学子激动万分。
“陈兄，恭喜！”
柳慕江也挤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中闪烁着真挚的羡慕与喜悦，他郑重地向陈丁拱手：
“早知陈兄才学出众，非池中之物，今日拔得头筹，实至名归！小弟佩服！”
“今晚这顿庆贺宴席，陈兄可逃不掉了！”
至于一旁的熊山，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几乎压过周围的嘈杂：
“老陈！好样的！真给咱青阳县长脸！哈哈，俺就知道，你肯定行！”
他像头兴奋过度的熊罴，在原地搓着手，转着圈，又想拍陈丁的肩膀，又怕打扰他接受众人的恭维。
最后只是咧着大嘴傻笑，眼眶竟有些发热：
“以后你发达了，做了大官，可千万……可千万别忘了俺这个没啥出息的老兄弟！”
这话说得有些酸涩，但情意真挚。
看到陈丁高中头名，几个朋友自然是无比高兴。
柳慕江真心为陈丁的成就感到骄傲，熊山更是与有荣焉。
尽管心中或许掠过一丝自己科举无望的黯然，但此刻脸上却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意。
唯独远远站在人群外围，几乎被遗忘的杨仲文，在榜单展开的第一时间，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僵在原地。
他仰着头，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榜单最顶端那两个字上——陈丁。
那泥金勾勒的边框，那浓墨重彩的笔画，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淬了毒的刀子，无比刺眼。
扎得他双眼生疼，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恨。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陈！丁！”
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碾磨着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凭什么！你凭什么又能高中头名？！县试是你，府试还是你！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了？！”
杨仲文心中在疯狂怒吼，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差点忍不住就要当众嘶喊出来，质问这世道，质问这考官，为何如此不公！
可最终，残存的理智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这疯狂的念头。
他死死咬着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质疑某人的名次，尤其是质疑榜首的名次，那可就不仅仅是针对陈丁个人了。
这是在质疑知府大人的评判，质疑整个府试的公平，甚至是在挑战朝廷科举取士的权威！
上次在县衙，县令的警告言犹在耳。
只要不是证据确凿的舞弊，主考官的名次评定，几乎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若敢当众质疑，那就是彻底得罪了知府朱志英，也等于自绝于科举之路。
所以，尽管杨仲文心中有无穷无尽的不服、不甘、不忿，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他也只能将这滔天的怨毒狠狠压在心底，压得他几乎要吐血。
他不顾一切，目光如同鹰隼般，急不可耐地向下搜寻。
榜首是陈丁，这已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改变。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名字在哪里！
“我呢？我的名字呢？！”
他心中疯狂呐喊，目光焦灼地扫过榜单第二行，第三行……
“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中！只要中了，哪怕名次比陈丁低，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好过榜上无名！”
杨仲文心里急切得如同油煎。
他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名字在榜上，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至少不用立刻兑现那最可怕的附加赌注——此生不得再考。
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第二行的名字。
“府试第二名，青阳县，柳慕江！怎么会……又是他？！”
杨仲文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猛烈的嫉妒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这结果，竟与数月前青阳县的县试结果如出一辙！
陈丁和柳慕江，这两个关系亲近的家伙，再次包揽了府试的第一和第二！
他们才多大年纪？
一个十八九岁，一个甚至不到十岁！
老天爷为何如此偏爱他们？
无边的酸楚和愤懑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三名，或许还有希望……
“府试第三名，昌平县，许文良。”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籍贯。
不是他。
杨仲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结局并未重复县试的轨迹，他没有再次位列第三。
“不是第三也行……只要在前十……不，只要在榜上……”
杨仲文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中后段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寻。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跳如同擂鼓，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第五名，不是。
第十名，不是。
第十五名，不是。
第二十名……
依然没有那个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杨仲文”！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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