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我陈丁认定的兄弟
“不！我不甘心！一定是看漏了！”
杨仲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低吼一声，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人，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冲到了照壁的最前面。
他几乎是脸贴着那冰冷的墙面，眼睛瞪得溜圆，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名字，从头到尾，无比仔细、无比缓慢地再次校对起来。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那身崭新的宝蓝绸衫在拥挤中早已布满皱痕，沾满了灰尘。
而与此同时，陈丁等人也早已将榜单尽收眼底。
“柳兄，恭喜了！”
陈丁主动抱拳，对着挤到自己身边的柳慕江由衷地道贺，心中也是十分高兴：
“你我又一次位列第一第二，这缘分，着实不浅！”
柳慕江能够上榜，陈丁并不意外。
这小家伙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家学渊源，通过府试是情理之中。
但能够再次夺得第二名，力压众多年长的学子，这依旧足以让人惊叹了。
要知道，柳慕江还不到十岁！
十岁的童生，十岁的府试第二名，这消息传出去，绝对能让整个临川府的文人士子为之侧目。
甚至传到郡城、省城，成为一桩美谈。
“同喜同喜！”
柳慕江的小脸兴奋得通红，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拱手回礼，但眉眼间的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陈兄才学远胜于我，这次又压我一头，我心服口服。能紧随陈兄之后，小弟已觉万分荣幸了！”
他这话说得真诚，并无半分勉强。
在他心里，陈丁的学识与沉稳，确实是他追赶的目标。
而一旁的熊山，看着榜单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高居前列，再对比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茫然的未来。
心中那点为朋友高兴的喜悦底下，不可避免地翻涌起浓浓的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用力拍了拍陈丁和柳慕江的肩膀，粗声笑道：
“好！真好！你们两个，真是给咱青阳人争了大脸了！”
“两位仁兄都高居榜单之上，一个头名，一个二名，风光无限。”
“我却连来参加这府试的资格都没有，这差距……可真是让人绝望啊！”
“在你们面前，我……我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说到最后，熊山低垂着脑袋，声音有些发闷，不再像往常那般洪亮。
想当初，在青阳县学时，他们也曾是一起摇头晃脑背书的同窗，一起为县试落榜而相互安慰的难兄难弟。
那时候，大家似乎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未来同样迷茫。
可现在呢？
陈丁一飞冲天，县试府试连中案首，前程似锦。
柳慕江少年成名，未来不可限量。
而他自己，却似乎还在原地踏步……
不，甚至是倒退，连入场竞争的资格都日渐渺茫。
这样巨大的人生参差，怎能不让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内心敏感的汉子感到烦闷与苦涩？
“熊山兄，快别这么说！”
陈丁闻言，收敛了脸上的喜色，转过身，双手用力按住熊山宽阔的肩膀，目光 诚恳地直视着他：“功名科举，不过是一条路而已，并非人生的全部。”
“你为人豪爽仗义，心地光明，行事有担当，这些品德，远比一张试卷、一个名次来得珍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挚：
“无论将来我走到哪一步，你熊山，永远是我陈丁认定的兄弟！”
“是可以在困境中相互扶持，在得意时共同欢笑的兄弟！”
“这份情义，不会因为是否考中而有丝毫改变！”
柳慕江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
“熊山大哥，陈兄说得对。你是我们的朋友，是好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在两人诚挚的安慰和肯定下，熊山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
他抬起头，看着陈丁和柳慕江真挚的眼神，鼻头有些发酸。
随即又觉得有些丢脸，故意用力眨了眨眼，咧开嘴，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豪迈样子：
“嗨！俺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也早就看开了，不做那个白日梦了！”
“能交上你们两个这样有出息的朋友，是俺熊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以后你们当了大官，俺就在你们衙门边上开个肉铺，专供你们吃肉，哈哈！”
熊山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沮丧的情绪都甩掉，他立刻想到另外一件让他惦记的事，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兴奋。
“对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杨仲文那厮呢？有没有上榜？”
“陈兄高中头名，按赌约，只要他的名次比陈兄低，他就得跪下磕头！”
“快找找，那混账在哪？名次又是多少？”
熊山踮起脚尖，目光在躁动的人群中搜寻着杨仲文的身影。
他可要好好看看杨仲文当众出丑的模样。
这家伙屡次挑衅生事，早就惹得熊山心头火起。
今日有此机会，怎能放过？
却见柳慕江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照壁前那个几乎要趴在墙上的僵硬背影，低声道：
“方才我留意看了，杨仲文在县试的时候和我们位列前三名。”
“可这一回，从榜首看到榜尾，整个榜单之上，三十七个名字，却都找不到杨仲文这三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恐怕，是名落孙山了。”
其实这个结果，冷静想来，并不怎么让人意外。
青阳县毕竟只是临川府下辖的一个普通县，文风不算特别昌盛。
县试只是在本县一百多名童生中选拔十几人，竞争范围有限。
杨仲文虽然位列县试第三，但其真实学问在全县或许尚可，放到汇聚了七八个县英才的府试考场中，便未必显得突出了。
更何况科举一道，除了实力，临场发挥、考题契合度，甚至考官的个人偏好都影响甚大。
只要某一题答得不尽如人意，或是文章风格不合知府大人的口味，就极有可能被黜落。
临川府此次参加府试者数百，最终取录仅三十七人，淘汰率极高。
杨仲文落榜，虽令人感慨，却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这个冷静分析后得出的“情理之中”的结果，杨仲文本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的。
“不！我不信！”
一声嘶哑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吼叫，猛地从照壁前炸响，压过了周围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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