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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红了眼的杨仲文


第九十八章 红了眼的杨仲文

陈丁这番话,如同一盆清凉的泉水,让柳慕江等人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是啊,童生不过是有了进一步考试的资格,本质上仍是平民。

而秀才则大不相同。

在这个时代,秀才功名有着实实在在的特权与地位。

一旦进学成为秀才,便意味着正式进入了“士”这个统治阶级的最底层。

但却是被整个官僚体系视为“自己人”的起点。

见了知县可以不必跪拜,自称“生员”。

若涉讼案,未经学政革除功名之前,地方官不得轻易对其用刑。

更重要的,是享有一定份额的免役、免税特权。

仅此一项,就足以让许多田产之家将土地“投献”至其名下,寻求庇护。

使得一个秀才即使不事生产,也能迅速累积财富,成为乡绅地主。

所谓“穷秀才”、“酸秀才”,往往是市井之言,或是落魄文人自嘲,又或是真正家道中落者。

绝大多数秀才,凭借其功名带来的实际利益和社会地位,足以保障其本人乃至家族过上远超普通百姓的优渥生活。

在县城乃至乡镇,都是受人尊敬,有一定影响力和话语权的头面人物。

想到院试的重要性,几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

许文良拱手道:

“陈兄所言极是,是我等着相了。院试才是眼前关隘。”

“我等皆需摒除杂念,潜心备考,务求一举中的,方不负父母师长之望,亦不负知府大人今日之勉励。”

“正是此理!”

众人纷纷附和。

之前那点微妙的嫉妒与失落,在更为现实紧迫的院试目标前,暂时被压了下去。

毕竟,能否考上秀才,才是他们接下来命运的第一个重大分水岭。

府试既毕,又在府城盘桓两日,陈丁等人便不再多留。

与熊山会合后,将新买的书籍笔墨,带给家人的府城特产等物什仔细收拢。

到客栈前台结算了房钱,便驾着来时那辆略显陈旧的青篷马车,踏上了返回青阳县的路途。

来时心怀忐忑,去时却满载而归。

陈丁与柳慕江皆通过了府试,取得了童生资格。

尤其陈丁更是高中案首,名声初显,还得了知府赏识,可谓收获颇丰。

熊山虽未参考,但也见识了府城繁华,听了曲看了戏,自觉不虚此行。

三人心情舒畅,一路说说笑笑,车轮碾过官道,卷起淡淡尘土,将临川府高大的城墙渐渐抛在身后。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马车驶出临川府巍峨城门的那一刻,城门内侧阴影处,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杨仲文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几日不见,他仿佛变了个人。

原本尚算周正的脸庞瘦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配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显得阴鸷而扭曲。

身上那套为了放榜日特意置办的宝蓝色绸衫,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灰尘与不明污渍,早已不复当初光鲜。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森寒彻骨,近 乎癫狂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哼!得意吧,笑吧!陈丁……还有柳慕江,熊山!你们就尽情得意这一时吧!”

“就算你考得再好,就算知府赏你破玉,就算你名扬临川府……那又怎样?”

“只要你们没能活着回到青阳县,这一切,就都是一场空!一场幻梦!”

这两日,关于府试头名陈丁的种种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临川府士子与百姓间流传。

知府朱志英当面嘉奖,亲口赞为“璞玉之才”,赐下昆仑白玉,更有意将其所创“馆阁体”推广全府乃至上奏朝廷……

每一条消息传到杨仲文耳中,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烫得他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嫉妒、屈辱、愤恨、不甘……

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藤,将他紧紧缠绕,越勒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最初,他对陈丁的恨意或许还停留在“让他丢脸”、“阻碍前程”的层面。

虽然强烈,尚存一丝读书人残存的理智与顾忌。

但现在,这些源源不断的“好消息”,彻底将他最后那点理智烧成了灰烬。

不弄死陈丁,他觉得自己立刻就会疯掉,会被胸中那团名为“嫉恨”的毒火烧成灰烬!

怀揣着这无比歹毒,不惜一切的决心,杨仲文昨日便悄然返回了临川府城内。

他没有回之前落脚的同乡会馆,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认出的地方。

而是像一匹受伤的孤狼,一头扎进了城西那片龙蛇混杂,污水横流的棚户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挤挨挨的全是低矮破败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污水沟的腥臊以及劣质炭火混杂的呛人气味。

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麻木或凶悍,眼神里透着为生存挣扎的冷漠与警惕。

这里是临川府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官府力量相对薄弱的灰色地带,也是各种地下势力盘踞的巢穴。

杨仲文这身虽然脏污,但料子尚可的绸衫,以及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苍白文弱气质,一踏入这片区域,便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吸引了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贪婪、好奇、残忍、戏谑……

各种视线如同针芒,刺在他的背上。

“喂!那小相公,你走错路了吧?这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读书人该来的地方。”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一个脸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挡在了杨仲文面前。

眼神像打量货物般上下扫视着他,满是轻蔑与嘲弄。

“身上带了几个子儿?识相的自己拿出来,爷们儿给你留条裤子。”

“不然……嘿嘿,就你这身皮肉,卖到南边的相公堂子,也能值几个钱。”

周围几个或蹲或站的闲汉闻言,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慢慢围拢过来,封住了杨仲文的退路。

他们干的就是这种欺软怕硬、敲诈勒索的营生。

遇到杨仲文这种落单的,看上去就很好欺负的“肥羊”,自然不肯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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