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芷宁这一问,对谢云帆而言亦是是个难题。
昨夜书房中,长风已然答应了他和父亲。然而令他改变主意的,毫无疑问,是他来找自己求证后,得知行宫那一日的真相。
也让他最终背着所有人上朝请命。
可若说此事全因芷宁而起,他却觉得并不尽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长风骨子里流淌着的就是武将的血,意气风发,热血未凉。一腔孤勇全都灌注在了家国大事上。
倘若没有跟芷宁成婚,恐怕连昨夜的谈判都不会有,他早就会为了躲避长乐公主,而直接奔赴沙场。这是他骨子里本就向往的东西。
若真要说来,反倒是芷宁给他的温暖安稳。让他有片刻的停留牵绊才对。
即便他心中再偏向弟弟,也无法昧着良心,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
可他同样觉得,这其中的复杂纠葛与长风的抱负,不该由他这个兄长代为剖白,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况且,若是芷宁前往,或许比自己能得到更意想不到的收获。
谢云帆垂下眸子,沉吟片刻,对乔芷宁道:“弟妹现下心中焦急,倘若我说此事并非因你而起,恐怕你也不信。不如这样,我知道长风此时身在何处,你去找他,让他给你一个答案。”
乔芷宁立刻起身:“还请大哥赐教。”
谢云帆拿起一旁的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将写好的纸笺递给她。
“此乃严老将军府邸。你去父亲处,取他的名帖前往求见,严老将军自会通融。今日陛下的圣旨里,他为统帅,长风为副将,长风不会去别的地方。”
乔芷宁闻言,立刻明白此行有多重要。当下接过纸笺,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谢云帆叫住她,目光深沉,又叮嘱了一句:“若是见到了长风,让他务必回来一趟。出征在即,总该拜别父母才是。”
乔芷宁咬着下唇,重重点头:“我明白,大哥。”
事态紧急,乔芷宁片刻不敢耽搁。她匆匆回到溪云阁,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素净衣裙,找到谢国公要到腰牌,匆匆备了几件薄礼,便登上马车,往严老将军府上而去了。
后院演武场里,兵器交接的争鸣声不绝于耳。
场中两道人影正持枪缠斗,身影交错间,枪风霍霍。
谢长风手持一杆寻常铁枪,已然全力以赴。而他对面,严老将军虽年逾古稀,一杆长枪却舞得虎虎生风,谢长风也需要尽全力才能招架得住。
但到底是因为年龄体力不支,最后被谢长风抓住一个破绽,长枪一抖,便抵在他的肩膀上。
武将比试,点到即止。
两人同时收势,各自后退一步。一番激烈交锋,两人都觉得酣畅淋漓,畅快不已。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微错,双双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当年我那大儿子像你这般年纪时,枪法可没你这般扎实!”严老将军不加掩饰地赞赏。
谢长风也收了枪,抱拳行礼道:“老将军过誉了!晚辈侥幸,全赖老将军手下留情。”
严硕笑着摆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打得痛快,老夫许久未曾这般活动筋骨了!走,我去让厨房备几个小菜,咱们爷俩去喝一杯!”
谢长风也正有此意,竟也忘却礼节,便和这个比自己父亲都要大出一辈的老将军,勾肩搭背的走了回去。
然而,两人刚踏进前厅门槛,还未来得及落座,便见下人匆匆来报:“老爷,府门外有位妇人求见,手持谢国公的玉牌,自称是国公府的二夫人。”
严老将军一怔,旋即了然,目光转向身旁的谢长风。
谢长风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头道:“是晚辈的夫人。老将军且稍坐,晚辈出去与她说几句话便回。”
“哎——”严老将军却抬手拦住了他,“这是做什么?哪有让姑娘家在门外干等着的道理。况且你这一去,没个大半年光景回不来。夫妻临别,岂能草草说几句了事?”
“去,将你夫人请进正厅歇息用茶。你们就在这儿说话,老夫出去走走,正好躲个清静。”
“这……岂敢劳烦老将军……”谢长风愈发不好意思。
“什么劳烦不劳烦!”严硕故意板起脸,“就这么说定了。快去!”
见老将军态度坚决,谢长风心中感激,也不再推辞,深深一揖:“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将军府门外,古树浓荫也遮不住午后的暑气。
乔芷宁坐在马车内,已是心焦如焚。她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等着将军府的传话。
片刻后,大门打开,她立刻循声望了过去。
然而出来的并非小厮门房,而是一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谢长风脸上带着些许薄汗,皮肤晒得通红,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热意。
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在见到谢长风的这一刻重重落下。她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由丫鬟搀扶着急急下了马车。
然而在下车后站到谢长风面前时,一路上打的许久的腹稿却一团一团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想责问他为何如此重大的决定,却将她蒙在鼓里,想追问他究竟为什么出站西凉?到底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因为她而心灰意冷。
可所有的诘问,所有的委屈,在真真切切看到他的这一刻,忽然都失去了力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恐慌。
她怕他这一走,便是天涯远隔,生死难料。
她不是爱哭的人,惯会用理智与心计包裹自己。可此刻,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种种情绪交织,一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鼻尖一酸,视线骤然模糊,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扑簌簌滚落下来,连哭声都有些抑制不住。
这不是她平日那种我见犹怜的垂泪,而是情急之下,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甚至都顾不上身姿礼节,脸色涨得通红,下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
谢长风顿时慌了。
他见过乔芷宁落泪,多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何曾见过她这般不管不顾地哭过?
堂堂九尺男儿,方才在演武场上还能与老将争锋,此刻却全然手足无措,手抬起又放下,竟有些笨拙的惶然。
他深知自己的决定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不告而别定会让她忧心,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那眼泪里的真切情意,灼得他心头发疼。
“芷宁……”他喉头发干:“你……你别哭。严老将军说了,让我们进府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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