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城的一座院子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中央，仰头望着院中那棵苦楝树。
如今正是人间四月天，苦楝树开满了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整座院子都浸在清新的香气里。
男孩抬头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娘亲说这棵树同我一般大，为何我不能长得像它一样高？”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的。若不是穿着男装，活脱脱像个女娃娃。明明不算胖，脸颊肉确实嘟嘟的，瞧着便是个惹人喜欢的大胖娃娃。
然而他站在地上，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眉头深深皱起，一举一动都是十分老成的样子，活像个小大人，仿佛真的在思索什么了不得的难题。
正在一旁扫院子的小桃听了，不由笑道：“人哪能和树比高？若是长成那么高，那不就成了精了吗？”
小男孩回头看她，一本正经道：“姨娘说我就是个小人精，我都已经成精了。怎么就不能和树长得一样高呢？”
小桃噗嗤一笑，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你怎么非要和树长得一般高呀？是哪里看不到吗？我抱你去。”
小男孩皱起眉头，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昨天娘亲带我去赶庙会，抱累了让我自己走一会，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不同的衣裳，不同的鞋子，差点连娘亲都找丢了。”
“那后来姨娘不是把你抱起来了吗？”
“可是姨娘也很累呀。”小男孩认真地说：“如果我能够自己长到那么高，就不用姨娘抱着我了。”
他一生气，两边的脸蛋更鼓了，和乔月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桃没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手感软得像一只大白馒头，好玩得紧。不由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吃饭，不能把不爱吃的绿叶菜全都挑出去，才能长高。”
一听这话，男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轰地一下趴到小桃肩上，低声嘟囔：“娘亲也不爱吃绿叶菜，她只爱吃肉。你怎么不让她也跟我一样吃呀？”
小桃把他的小脑袋从肩上扒拉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个小混蛋，是你要长高，又不是你娘亲要长高。你有本事在你娘亲面前这么说，看她揍不揍你。”
男孩瞬间捂住脸，在她怀里挣扎起来：“放我下来！我不和你玩了，你这人真是的，总提我娘亲做什么。”
怀里的小团子扭来扭去，小桃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把他放了下去：“可别到处乱跑，一会你娘亲就回来了。她找不到你要着急的，到时候又该说你了。”
“我知道，我去巷子口接我娘亲回来！”
撂下这句话，他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往巷子口跑去。
这条街他们住了三年，街坊邻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他从小就这样跑惯了，小桃也没拦他，继续干着手上的活，放他跑了出去。
小团子跑到街道口，等了半天也不见娘亲的身影，有些累了，便蹲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一边看着旁边的河水，一边等着娘亲回来。
按照他的经验，只要那桥下的鸭子游过三个来回，娘亲就该提着吃食回来了。
娘亲身上总是有许多好吃的，有时是烧鸡，有时是烧猪蹄，还有的时候是酱牛肉。总之，娘亲是绝不会带小桃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菜叶子回来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娘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桥头。只是今天不一样—，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姨娘。
一见到两人的身影，小团子骤然站了起来，飞快地整了整自己弄皱的衣裳，随后背着小手，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站在桥头，等候两个人向他走来。
乔芷宁隔着老远便见到了他，走过去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阿炳又来接娘亲回家啦。”
阿炳立刻板起小脸，拨开乔芷宁的手，正色道：“夫子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姨娘莫要掐我的脸，有失庄重。”
乔芷宁和乔月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她们对阿炳的学业很是重视，刚学会说话便请了私塾先生。如今他刚满四岁，已经读完了《诗经》，开始学《论语》了。
他越是这般一本正经，乔芷宁便越是想逗他：“那你给姨娘说来听听，今日在学堂里都学了什么？”
阿炳立刻挺直腰背，一字一顿地背道：“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停停停，别念了别念了！”乔月瑶连忙摆手，“念得你娘我脑袋都大了。你姨娘想听，今晚你找她去睡，被窝里念给她听，念一晚上。”
她提起手中的油纸包，在阿炳面前晃了晃：“现在跟娘亲回家吃好吃的去，去不去？”
阿炳眼睛顿时一亮，眸中爆发出欣喜的光彩。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骤然把那股欢喜压了下去，板着小脸，矜持地点了点头：“可。”
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思全写在脸上。乔月瑶见他这副样子，好气又好笑，点点他的鼻子道：“真不知你是随了谁。想吃就好好说出来，怎么吃个饭还怕人笑话不成？”
阿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傲不可长，欲不可纵。放纵欲望，非君子所为。我要做君子，这是夫子教我的。”
“哎呦呦，我可真是败给你了。”乔月瑶摇头叹气，“这满口君子不君子的，早知道便让你晚两年再开蒙了。我瞧着再过几年，准教出个书呆子来。”
她在心里又补上一句：跟你那个爹一样。
但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阿炳在刚懂事的时候就问过自己父亲的事，她当时只说他已经死了。到现在，阿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爹活在世上。
乔月瑶将手里的油纸包转了个圈，对阿炳道：“走吧，你姨娘今日好容易歇下，早早回了家，咱们回家做顿好的吃。”
三人便这样沐着夕阳，沿着落日余晖下的河边，慢慢走回了自家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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