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可他的女儿，他那个自小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女儿，不但做了，还做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你可知道，你做的是多么大的一件事情。”
“你不曾与我商量商量，你大兄也不知道。”
“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
他是听了女儿的话，辞官去了西北。
可他才离开京城多久？
这京城的天，就已经被他的女儿，亲手给换了。
她预想过父亲的震惊，却未曾料到，这震惊之中，竟带着如此深切的茫然。
这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父亲眼中，竟是如此大逆不道，不可理喻。
一股被误解的委屈已久的激愤，冲上心头。
她看着裴刚勇那激动的情绪，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
“本宫杀他，那是他该死！”
“要不是本宫动手了，现在惨死的是我们裴一家上上下下以及裴家军那几万人！”
“死了他一个，拯救成千上万的性命，难道不划算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况且，我这是已经成功了，没有后顾之忧了，你和大兄回来就是为本宫长气势来的。”
他看着女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凤眸，此刻却燃着熊熊的火焰。
死了他一个，拯救成千上万的性命。
这话语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道理。
这是为将者的逻辑。
他征战沙场半生，何尝不明白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道理。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被牺牲的少数，会是九五之尊。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竟是自己的女儿。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在女儿这番激烈的言辞下，竟慢慢平息了。
她不是疯了。
她是在绝境之中，为裴家，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才会让她不惜行此滔天之事？
裴刚勇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你发现了什么？”
这句温和的问询，瞬间打开了裴芸瑶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
所有强撑的冷静，所有故作的坚强，在父亲这句带着理解的问话面前，轰然倒塌。
那股被她用理智强行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绷不住情绪，顿时流出了眼泪。
“我发现他暗中想要对我们一家人下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但又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暗自折服。”
“我想了若是事情不成，我就提前将我们的人全都送去西北。”
“可事情成了，已经是成了的。”
裴刚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
在他远去西北，儿子镇守边关，浴血杀敌的时候，他这个看似养在深宫，尊贵无比的女儿，却在孤身一人，与这世间最可怕的君王心术搏命。
她没有援手，没有退路。
行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这个做父亲的，非但没有为她遮风挡雨，反而让她独自一人，扛起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心疼，淹没了他。
裴刚勇上前一步，当即将裴芸瑶拥在怀中。
那是一个父亲，最笨拙，也最真挚的安慰。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回来了，你放心。”
“既然你已经做了，那为父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会将颙儿扶持到那个位置上，他将会是一代明君。”
这番话，是他作为父亲的承诺，也是作为裴家家主的决断。
从此刻起，再没有什么君臣之道。
只有家族的存续，和女儿的安危。
裴芸瑶靠在父亲宽厚温暖的怀中，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得以尽情宣泄。
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擦干了眼泪，从父亲的怀里退出来，眼眶虽红，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父亲，你们现在可以回去准备明日登基大典了。”
裴刚勇看着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那便只能一路走到底。
明日，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夜色更深，藏凤楼的灯火渐渐熄了。
可裴芸瑶并未歇下。
而这时的裴芸瑶，已经换了副面孔，来到了东宫。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来人时，紧绷的小脸才松弛下来。
“母妃。”
但在萧颙的面前，裴芸瑶仍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本宫已经命人把皇上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了，明日你就可以准备登基了。”
她的声音很轻。
萧颙的身体微微一僵，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难道不应该大办一场葬礼吗？”
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毕竟是一国之君，就算有再多的过错，也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昭告天下。
裴芸瑶却不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冰冷。
“就他也配？”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充满的鄙夷。
为那个男人举办国丧，让他风光大葬？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只配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若有敢犯罪之人，直接拉出去斩了。”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带温度。
新旧交替之时，最是人心浮动。与其等着那些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不如她亲手将他们全都揪出来，一次性解决干净。
话落，萧颙的心头一跳。
他听懂了母妃的意思。
这是要借着父皇的死，来一场大清洗。
他有些顾虑，担心母妃做的太过决断会引起民愤。
他担心，母妃做的太过，会落下一个残暴的名声。
裴芸瑶却看出了他的顾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眼神坦然。
“不必担心那么多，出什么事情有本宫兜着。”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本宫命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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