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岚觉得自己在漂。
没有上，也没有下。眼前是浅白，浅白的后面是更深的白，更深的白的尽头泛着灰。身体感觉得到，但位置判断不出来。像被人把他扔进了一锅温水，水里顺手打了一针麻药，然后告诉他此刻你是竖着的。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听话的。
他动了动脚趾，脚趾也没问题。
零件全在。问题在于这些零件此刻应该躺在地下食堂的地板上才对，而不是漂在这儿。
“昏迷者您好。”
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清脆，甜，尾音往上翘。张少岚一耳朵就认出这个调子来自哪里——末世之前便利店店员喊“下一位”的那个调。奶茶店员喊“芋泥啵啵鲜奶大杯少冰三分糖”的那个调。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属于还有电有水有外卖的时候才听得到的声音。
他抬头。
白雾散开一条缝。缝里走出一个女生。
白色连衣裙，裙摆落在膝盖。马尾辫扎得挺高，发尾在肩后晃。白色运动鞋。身高跟他差不多。
五官——
张少岚眨了两下眼。
这张脸他见过。每天早上洗脸刷牙的时候见。只是把下颌磨圆了一点，眉毛修细了一点，睫毛刷长了一点，嘴唇抹了一层唇釉。
把“男”字去掉，保留“张少岚”三个字。
“……你谁啊。”
“您好呀宿主大人。”
女孩双手合在胸前，对他鞠了一个标准九十度的躬。
“我是您的生存空间系统。这是我首次以具象形态与您会面。请您多多关照。”
张少岚的大脑需要点时间来加载这句话。
“你是我的系统。”
“是的。”
“那你为什么”他指了指她，“长成这个样子。”他又指了指自己。
女孩歪了一下头。那个弧度跟马莉莉歪头的弧度是同一种，外面裹了一层蜜糖。
“因为系统是宿主意识的派生产物呀。当我具象化的时候，会调用宿主您最熟悉的形象作为基底。”
“这条白裙子是怎么回事。”
“加分项。”
“你把我娘化了。”
“是的。”
“我能投诉吗。”
“您可以拨打投诉热线。”
“电话是多少。”
“您现在正在拨打的这个号码。”
张少岚沉默了一会儿。
“行。打扰了。”
“不客气宿主大人。”
女孩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张少岚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大概是“她笑得挺好看的”。
然后他意识到这张脸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在觉得娘化版的自己挺好看。
然后他果断掐死了这条思路。
“你出现是因为——”
“您快死了。”
“啥？”
“您的意识在桌游世界里即将进入永久休眠。柳依依的病毒会在五十五分二十一秒后彻底锁定空间核心权限。届时您若仍在昏迷，就会作为残余数据一并被清理掉。”
她念完这段话，又甜甜地笑了一下。
张少岚觉得这种笑容配这种内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恐怖感。像住院部的护士把病床推到你床前说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刀。“加油哦亲，一定可以的！”
“你们这种语气和内容，能匹配一下吗。”
“我们岗前培训学的就是这种播报方式。”
“哪个培训班教的。”
“我们总部。”
“系统还有总部？”
“有呀。只是总部在世界崩塌的第一秒，跟宿主您的手机一起砖了。”
张少岚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发现跟这个系统娘说话，跟跟马莉莉说话之间存在某种诡异的同构性——你问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会让你原本的疑问变得更多。
“那你怎么救我。”
“先给您上一课。”
“上什么课。”
“您现在的处境可以归纳成一句话。一个没用的男人，被四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张少岚刚才那个“娘化版的自己挺好看”的印象彻底收回来了。
眼前这就是他本人。会扇自己嘴巴子的那种。
“我反对这个定性。”
“反对无效。”
“凭什么。”
“看屏幕。”
空气里浮出一面屏幕。
屏幕里是桌游世界的画面。张少岚倒在墙角。苏清歌跪左边。贺令仪跪右边。姜楠蹲前面。柳依依蹲后面。四个人围着一个人。
“认识吗。”
“这是我。”
“这就是一个没用的男人被四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经典场面。”
“你这个——”
“您自己订的计划。”
女孩抬起一根手指。
“把她们每一个人的好感度都刷到一百，然后一起上床。这个方案，思路大胆新颖，结构工整完美。”
“嗯……”
“问题出在您设计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忘了把自己也算进去。”
张少岚沉默了。
“您太贪。每个人的好感度都要用一整条完整的情感线去推。一份精神消耗乘以四，等于您现在的姿势。”
屏幕切到近景。张少岚倒在墙角，四肢瘫软，嘴角还挂着一条不知道哪来的口水。
“宿主大人。”
“我听着。”
“在我这里存过档的末世后宫男主里，您是第一个在自己的后宫攻略战里先把自己攻略到昏迷的。”
张少岚想反驳。
事实俱在。
他摸了摸鼻子。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体格。”
女孩双手抱在胸前。
“女人都喜欢男人硬朗一些。”
“这也太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能成立，是因为它大部分时候是对的。”
女孩朝他笑。
“宿主大人，您面前站着的是四个高属性女主，您自己那副写着‘论文没写完’的身板，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底气不足呢。”
张少岚想反驳。
又反驳不了。
这个系统娘踢的地方精准。踢在他这辈子最软的那根骨头上。
他本来就怕两件事。高数考试。苏清歌突然不说话。此刻又添了第三件事——跟娘化版的自己嘴炮，然后输掉。
“那你打算怎么救我。”
“一针强心剂。”
“什么样的。”
女孩把手伸进了裙兜。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小瓶子。绿色，巴掌大，圆胖玻璃瓶身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张少岚凑近看标签。
蓝黑色钢笔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在打架。最后那个“药”字冲破了标签边缘，挤到瓶身上去了。
“男！人！之！药！”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