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食堂。
应急灯的绿光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着圈。
苏清歌跪在张少岚左边。贺令仪跪在右边。姜楠蹲在前面。柳依依蹲在后面。四个人围着一个倒下的人,姿势维持了三分多钟。
苏清歌的拇指在张少岚的衣领缝线上搓来搓去。她没察觉。这个动作从他倒下那一刻就启动了,搓到现在,衣领边被搓出了一条浅白的印子。她这辈子安抚过最多的对象是自己,在镜子前把刘海拢一拢,在心跳慢慢平下来的夜里咬咬自己的手背。此刻她头一次想安抚别人,结果这个别人还在昏迷。
贺令仪的两根手指按在张少岚的手腕内侧量脉搏。量了一遍。量了一遍。量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在量。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指一直搁在那个位置。老夫老妻后遗症。身体比脑子先把她的手指拽到了他的脉搏上。
姜楠的手悬在张少岚颈侧,离他的皮肤只剩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她不敢碰。她的职业训练告诉她昏迷者最怕的是不必要的刺激。她的另一种本能告诉她她想碰。两种本能在她的指尖打架,打成了平手。手悬着。
柳依依抱着膝盖蹲在最外侧。她今天已经把人生好几项第一次打包收了——第一次偷窥,第一次流鼻血流到胶带脱落,第一次被病毒附体,第一次亲手设计一整个桌游再把全员拖进去。她想自己大概已经没什么能再第一次的了。
然后她看见张少岚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应该还会刷新一项。
“唔……”
张少岚的眉头又动了一次。
四个人的脑袋同时往下压了一下。
“少岚?”苏清歌。
“心跳在回。”贺令仪。
“体温在回。”姜楠。
“他的嘴角。”柳依依。
张少岚的嘴角在翘。翘的速度很慢,像被人一点一点把嘴角往上拎。
他咳了一声。
那声咳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像有人在一口铁桶里面敲了一下。
四个女孩同时往后弹半步。
“这个声音——”苏清歌。
“不太对劲。”贺令仪。
“有点性感。”柳依依吸了一下鼻子。
“柳依依你还是闭嘴吧。”三个人同时。
苏清歌伸手摇了一下张少岚的肩膀。
手指刚按上去她就停住了。
她的男朋友早上醒着的时候会靠着这个肩膀打哈欠,那会儿她脸颊压上去能陷出一个软窝。现在她的手指按下去,软窝没了。按到的是一块密密实实的肉。
“……”
“怎么了。”贺令仪。
“你摸。”
贺令仪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排搭上去。三秒之后她把手撤了。
“这肩膀。”
“我说吧。”
“我男朋友早上的肩膀不是这个触感。”
贺令仪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他肩膀出发往下滑。滑过胸口。
她早上才见过的那件松松垮垮的灰色T恤,此刻前胸绷得发皱。那两块她一直以为是“勉强能看出轮廓”的肉,此刻把T恤撑出了两个滚圆的弧。
“胸口这里——”
“他手臂也。”柳依依从后面把声音挤出来。
四个人同时去看张少岚的右手。
那条手臂搭在膝盖上,肌肉自己在鼓。他没发力。肌肉自己一下,两下,三下地往外顶。像皮肤底下藏了一颗不停翻身的橄榄。
姜楠的手先按到了腰后。那是她的拔刀姿势。她随后意识到刀扔在了桌游世界的外面。
“撤。”她说。
“姜楠姐?”
“往后退一点。”
四个人开始往后退半步。
张少岚的眼睛睁开了。
啪的一声。
T恤前胸的接缝炸裂。布料被从里面涌出的东西扯成两半,往两侧甩开。碎布条落在地上湿沉沉的,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两块胸肌从破损处弹出来,结实到能当砧板用。中间的沟能塞进一把水果刀。
苏清歌的手从他肩膀上弹开。
贺令仪那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续上的温水,一半洒在了裤腿上,她没察觉。
姜楠的脚像被焊死在了地板上。
柳依依本来蹲着,重心一乱,屁股砸在地上。鼻血从她鼻孔里拱出来。她没擦。她在脑子里疯狂翻她读过的所有本子,翻遍了没一本的男主进化跟眼前这个长得像。全是盗版。
张少岚从地上站起来了。
先是肩膀往上抬,然后脊背拉直,然后腰往下沉,然后两条腿从地板上把他的体重撑起来。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工地上的液压杆在升起一块楼板。
一米七八拉到一米八五,继续往上拔,最后他定格在将近两米的位置。
他低头。
碎布条挂在胳膊上,像几条被缴获的投降旗。他抬手把它们一块儿扯下来甩了出去。
赤膊的张少岚站在食堂中央。应急灯的绿光从侧面打过来,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刻出了一圈影子。
他把脖子往左偏,咔的一声。
往右偏,咔的一声。
然后他低头看着蹲在他脚下的四个女孩。
“你们怎么都蹲着。”
这是他睁眼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嗓音压低,胸腔共鸣,像地心深处传出来的慢摇低音。
四个女孩同时抬头。
张少岚的身高从她们脚底拔到了食堂应急灯附近。八块腹肌排成两排,每一块像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小面包。
苏清歌的嘴张到能塞进一个拳头。
贺令仪的耳朵尖以一种匀速的、不可逆的方式变红。
姜楠把视线挪到了食堂后门那个方向,那是食堂里离张少岚最远的方向。
柳依依忘了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她双手合在胸前,红色瞳孔亮得像过年。嘴里吐出来一个词。
“萌——爆——了——”
“柳依依你闭嘴。”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少岚?”苏清歌的嗓子是哑的。
“嗯。”
“你——”
“我怎么。”
“你为什么——”
她的视线往下走,走到了一个正在被物理极限考验的位置。
“你把裤子穿好啊!!”
苏清歌尖叫,伸手就去抓张少岚的裤腰带,使劲往上提了两把。
张少岚低头看自己。
长裤还在。腰围的扣子崩开了。拉链绷到了极限。大腿和小腿的肌肉把布料撑得咯吱响。
至少布料还在。
“在啊。”
“在你看看你这造型!”
“有什么问题。”
“你这种‘明明撑不破但时时刻刻要撑破’的状态,是漫画男主角才会有的状态!漫画男主角!你是一个现实男主角!现实男主角的裤子不应该出现这种物理现象!”
“……清歌。”
“嗯。”
“你再使劲,真撑破了。”
苏清歌的手像从炉子上缩回来。
张少岚抬起右臂——那条右臂随着抬起的动作,肱二头肌隆起来像一座山脉——把自己的T恤残骸揉成一团,甩到了远处的长椅上。
“你们让一下路。”
他迈开一步。
咚。
他踩过的那块地板陷了下去。
四个女孩自觉让开。
张少岚大步往前走。每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贺令仪端起她的水杯抿了一口。
“如果知道他现在的体重,我可以估算他每一脚的压强。”
“贺会长你数学系的吗。”柳依依吸着鼻子问。
“物理系的课我也选修过。”
“你们俩能不能别讨论压强了!”苏清歌在另一头大叫,“他要踹门了你们关心错重点了!”
张少岚没回头。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食堂尽头那扇防火铁门上。
对他此刻而言,整个世界都很清晰。
桌游的门。在那里。
桌子对面的DM位。在那里。
柳依依的病毒源。在她脑子里。
他的四个女朋友君。分布在他身后各个角落。
他要解决的顺序——门,病毒,桌游,女朋友。
他走到门前。
这扇门末世之初大概是整栋楼最结实的构造之一。防火,防爆,夹层里一吨重的铁皮。进桌游世界之后它是张少岚进入这里的入口。
他打算让它成为自己离开这里的出口。
他抬起右脚。
股四头肌绷紧。肌纤维在皮肤底下拉成了一束刚出厂的钢筋。
“张少岚你等我说一句——”苏清歌。
“少岚冲!”柳依依在另一头大叫。
“你还嫌自己今天出的丑不够多吗柳依依。”
“我的声带不归你管。”
“……”
贺令仪端着她的水杯。
“其实我也想看。”
“会长大人你也?!”
“一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变成了一个我没跟他过过的形状,这个过程我不关心谁关心。”
苏清歌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张少岚。”
“嗯。”
“你给我踹爽了它。”
张少岚笑了。
从他踏进这个桌游世界开始,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坦。
他的脚抬到了最高点。
整条腿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勾出一道清晰的弧线。每一束肌肉,每一根筋腱,每一丝绷紧的状态,全都在服务于这一脚。
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这——
扇——
门——
砰。
整扇门。连同门框。连同门框两侧半堵墙。连同墙后面三分之一个食堂。
在同一瞬间化成了飞舞的碎片。
灰尘散开。
桌游世界的边缘开始发出玻璃般的清脆碎裂声。一道道裂缝从碎门的位置蔓延出去,像有人拿着钻石刀从四面八方戳向这个世界的表皮。
桌面。
马莉莉坐在屏风后面,抬起了头。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跟她每次看到未知样本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嗯。”
她拎起笔,在记录纸上添了一行字。
“出bug了。”
柳依依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
“我的桌游!我才刚搭好的末世浪漫校园物语!”
“你这个游戏的立意从第一秒起就不浪漫也不校园。”苏清歌说。
“那好歹也算末世物语啊!”
张少岚踏过碎裂的门框。碎石在他脚底咯吱作响。
他没回头。但嘴角挂着笑。
“接下来半个小时。”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胸腔共鸣。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
食堂里站着的四个女孩同时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
同时没说话。
同时脸红了。
同时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系统在他脑子里报时。
【剩余时长:二十九分三十七秒】
二十九分钟三十七秒。
够他做很多事。把这个桌游拆了。把病毒从柳依依的脑子里挤出来。再顺便把这四个宝贝一块儿打包带回家。
他抬起一只手,食指对着身后四个女孩勾了勾。
“过来。”
反击时刻,到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