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车轱辘碾过空旷的长街,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只余角落一盏风灯,光线昏黄柔和。
林斩月与萧衍相对而坐,方才府中的剑拔弩张与混乱,仿佛被隔绝在了这方狭小安静的空间之外。
“那药,真是‘五食散’?”林斩月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记得此药,药性霸道,能让人死于转瞬之间,大舅舅的死就很蹊跷,应是与此药有关。
此药宫中明令禁止,鲜少有人知晓。
“是,也不是。”萧衍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玄衣几乎融入阴影,只有半边脸被灯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瓶子是‘五食散’的瓶子,里面的东西,是我让人换过的。之前是个空瓶。”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萧翊近些年性情越发乖张,且将手伸向军中,本就惹人怀疑。今夜这一出,不过是将线索引向明处,至于那些书信,”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但足够让父皇起疑,派人彻查他在北境的‘手脚’。”
他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场精心算计的棋局。
林斩月心下了然,萧衍看似被她“请”来捉奸,实则早有布置,顺势而为,将计就计,一箭数雕。
她借他的势,他也用她的“局”。
“王爷神机妙算。”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衍看向她,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沉:“林瑶的奶娘,不!确切说是生母!宁氏,并非一个简单的农妇,你且小心……”
林斩月眼睫微动……没想到这宁氏还有隐藏身份。
“王爷可是有什么消息?”林斩月询问。
萧衍摇头:“本王暂时还没有查到有用的证据,但是能确定一点,宁氏非萧国之人……”
林斩月……这难道是宁氏的一步棋?
接回林家那些所谓的“亲人”,恐怕不只是为了彰显孝道或恶心她。
更像是一步预备棋——若林瑶能牢牢抓住三皇子,那些知根知底又握有把柄的“亲人”,便是日后控制或威胁林瑶的棋子;
若不能,或许还能有其他用处,比如,攀扯上她?
这宁氏想干什么?
“多谢王爷告知。”她真心实意道。
暗七虽得力,但有些深宅内院与朝堂勾连的线索,终究不如萧衍的消息网来得迅捷精准。
“不必言谢。”萧衍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黑暗,“你我既已合作,信息自当共享。只是宁氏这边,你打算如何?”
“引蛇出洞,不如让蛇自己乱起来。”林斩月眸中闪过冷光,“林瑶这颗棋子已废,宁氏必慌……”
萧衍唇角微扬:“看来你已有了计较。”
“还需王爷配合,演一场戏。”
“说来听听。”
马车在林斩月的示意下,并未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在距离府邸两条街的暗巷停下。
萧衍先行下车,很快,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驶来,接走了林斩月,暗九如影子般随行护卫。
这是他们的默契,明面上,宸王与她不宜过从甚密。
回到清雅小院,夜色已深,但林斩月并无睡意。
她坐在窗边,凝望着幽深的夜空,忽然就想起来那个男人……
谢清晏,你此时在做什么?
“元宝,你说谢清晏……”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暗七打断。
“小姐,”暗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廊下,低声禀报,“三皇子府已被御林军正式接管,萧翊被软禁在府内西院,任何人不得探视。林瑶已押入大理寺狱,单独关押。宫中尚未有明旨,但周贵妃处据说摔了成套的官窑茶具,永宁侯林肃深夜被急召入宫。”
林斩月轻轻“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萧衍动作很快,或者说,皇帝对可能动摇兵权、使用禁药的儿子,容忍度极低。
“宁氏那边呢?”
“已经回了永宁侯府,不过……”暗七看向林斩月。
“自永宁侯被召见入宫,她便坐立不安,几次试图派人出府打探消息,都被我们的人按下了。半个时辰前,她悄悄往府外角门递了东西,接应的是个生面孔,身手利落,不像普通下人,我们的人已跟上去。”
“跟紧,但不必打草惊蛇,看清他们与谁接触,传递何物即可。”
“是。”
暗七领命,悄无声息退去。
林斩月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宁氏急了,开始向背后之人求援或报信了。很好,就怕她不动。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对于许多人而言,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琉璃阁偏殿,宁氏一夜未眠。她穿着整齐坐在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难掩憔悴与惊惶,指尖冰凉。
林瑶那个蠢货!本以为她攀上三皇子能成为助力,没想到竟如此不中用,还捅出这么大篓子!如今自身难保!还要连累她去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刻意压低却难掩慌张的声音:“奶娘,不好了!我刚才去大厨房取早膳,听、听说大理寺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要问话,关于……关于二小姐的事!”
宁氏手一抖,茶盏翻倒,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身。
她指甲攥紧手心,这下一步棋该如何去走……
与此同时,将军府门前,一场闹剧正锣鼓喧天地开演。
林家老两口领着林雪、林越,一身尘泥、涕泪横流地堵在府门前,冲着门内哭天哭地。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林老太捶胸顿足,嗓门扯得尖利,“辛辛苦苦拉扯了十三年的孙女,一朝富贵就忘了本!不认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罢了,竟狠心将我们卖给人牙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啊!”
“就是!”林老头在一旁帮腔,浑浊的老眼里挤出两滴泪,“这样心肠狠毒、不孝不悌的人,也配做将军府的外孙女?萧国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雪和林越缩在爷奶身后,脸上抹着灰,也跟着呜呜咽咽,时不时配合地点着头。
四人衣衫褴褛,神情凄楚,活脱脱一副受尽欺凌、走投无路的模样,引得不少过路的百姓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朱门高墙之下,林老太的哭嚎声一波高过一浪,引得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将军府门房护卫面沉如水,手握刀柄,却因未得主家明令,只能牢牢守住门槛,不让那几个泥人似的滚刀肉再往前半步。
“哎哟喂,真是作孽哦,看着怪可怜的……”
“听说里头那位小姐是永宁侯府刚认回来的三小姐?这徐家的外孙女?”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看着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心肠这么硬?”
议论声窸窸窣窣,顺着风往门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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