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这个副手，虽然有时候有些书生气，但从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王长春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何向东，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开口笑道：“何厂长，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这……我这边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要不，您先去隔壁的会议室稍坐片刻，喝杯茶？”
何向东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今天来，就是想把合同签了，把旧厂房的事彻底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块地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王长春不可能为了别的什么事，得罪自己这个财神爷。
何向东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重新挂起自信的笑容，大度地摆了摆手。
“行，王厂长你先忙。我就在会议室等你，顺便也构思一下，咱们纺织厂分厂的未来蓝图。”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走出了办公室。
等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王长春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
他指着桌上那份方案，沉声问道：“老孙，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把何向东都给晾在一边。”
孙庆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方案，递到王长春面前，声音里难掩兴奋：“王厂长，您先看看这个！”
王长春将信将疑地接过稿纸，目光落在上面。
孙庆奎则站在一旁，像个解说员，指着方案上的内容，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王厂长，您看这里，这是关于咱们厂那几台老旧压榨机改造的方案。按照这个方案，咱们不仅能把甘蔗的压榨率提高至少五个百分点，还能把能耗降低百分之三十！”
“还有这里，煮糖自动化！您想啊，要是能实现自动化控制，咱们需要多少人工？产品质量的稳定性又能提高多少？”
“最关键的是这个！甘蔗渣的二次利用！咱们以前那些当柴火烧掉的废料，按照这个方案，完全可以用来造纸，或者提炼成工业酒精！这……这简直就是把垃圾变成了黄金啊！”
王长春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越看，呼吸变得越是急促。
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哪能不明白这份方案里提到的这些技术，对糖厂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一份简单的改革方案，这分明就是一颗能让糖厂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啪！”
王长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狂喜。
王长春几步绕过办公桌，走到孙庆奎面前，一双大手重重地拍在孙庆奎的肩膀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老孙，你……你真是我的福将啊！”
“这份方案……这份方案简直就是为咱们糖厂量身定做的！有了它，别说完成省里下达的指标，就是重回全国第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我就说，你老孙是个人才！不愧是当年从首都过来的高材生！关键时刻，还得看你的！”
孙庆奎被王长春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搞得满脸通红，儒雅的脸上，满是尴尬。
“王厂长，您……您可别这么说，我哪有这个能耐。这份方案，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王长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那是谁写的？”
孙庆奎深吸口气，“是民乐食品厂的厂长，李忠。”
他将李忠的来历，以及想用这份方案换取旧厂区的来意，原原本本地跟王长春说了一遍。
“民乐厂？李忠？”
王长春听到这个名字，漆黑的眸子微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倒是熟悉得很，之前县里搞那个科学种田的典型，闹得沸沸扬扬，省报都专门做了报道，主角就是这个李忠。
王长春当时还跟几个老伙计开玩笑，说现在这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敢想敢干。
没想到，这个李忠的野心这么大，这才多久的功夫，竟然就想着把厂子开到省城来了。
王长春拿起桌上那几页纸，又仔细看了一遍，心中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用一个闲置的旧厂区，换来一份能让糖厂脱胎换骨的改革方案，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至于何向东那边……
王长春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何向东的纺织厂虽然是明星企业，可跟糖厂的生死存亡比起来，得罪他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事后自己多赔几个不是，再许诺些好处，总能把这事圆过去。
一念至此，王长春再无半点犹豫，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走！老孙，带我去见见这个李忠！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孙庆奎大喜，连忙在前面带路。
两人来到招待所，刚一进门，王长春就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忠面前，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满脸赞赏。
“你就是李忠同志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我代表我们糖厂全体职工，感谢你啊！”
李忠被王长春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谦逊的笑道：“王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瞎琢磨罢了，当不得您这么夸奖。”
王长春哈哈大笑，拍着李忠的肩膀，欣赏道：“谦虚了不是？你这份方案的价值，我心里有数！旧厂区的事，我答应了！不仅答应，我们糖厂还免费帮你把水电都接好！”
李忠心中大定，知道这事成了。
他也不墨迹，直接从挎包里，将那份完整的改革方案，递到了王长春手里。
王长春接过那沓还带着体温的稿纸，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老孙，你现在就带李忠同志去旧厂区，办交接手续！要快！今天必须把这事定下来！”
孙庆奎连忙点头，领着李忠，离开了招待所。
王长春则拿着那份方案，脚步轻快地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让人去会议室，把何向东请了过来。
何向东迈着四方步，满脸春风得意地走进办公室。
在他看来，自己今天过来，就是走个过场，把合同签了，那块地就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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