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点了点头,贺铭彦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纸边弹了一下,动作很轻。
他看着梁静,眼神里头带着琢磨,“你考核成绩很好,笔试第一,满分,实操也是第一,厂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成绩了。”
梁静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贺铭彦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着桌沿,“调区的事,你要是想办,我可以帮你加快。但……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梁静不怀疑他有这个能耐,昨天考核,今天转正,按厂里那套流程,转正手续怎么也得磨一个星期。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贺铭彦倒也不恼,接着说:“你技术底子好,车间里愿意带你的老师傅也不少。厂里现在正缺人,你留下来,机会多的是。”
梁静没犹豫,认认真真地开口:“贺主任,谢谢你的好意,调区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
贺铭彦看她一脸笃定,便没再多劝,把那张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合上文件夹,搁在手边,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梁静站起来,准备走。
“梁静同志。”贺铭彦叫住她,她停下,回头。
贺铭彦顿了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调区证明下来了,我让人通知你。”
梁静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
车间里,刘姐正忙活着,看见梁静进来,她赶紧迎上来。
“小梁,听说你转正了?”
梁静点点头,刘姐笑着往她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完又赶紧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行啊你,昨天考核今天就转正,咱们车间好些年没这么快了。”
周围几个工人也跟着夸,梁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隐约有几声不太中听的议论飘过来,车间里太吵,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时候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梁静!有你电话!”
梁静愣了一下,谁会往车间里打电话找她?
她擦了把手,往传达室走。电话搁在桌上,听筒倒扣着,她拿起来。
“喂?”
“静静。”是大哥梁辰的声音,他声音哑得厉害。
“哥。”梁静把听筒攥紧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闷闷的:“我好了,这回全好了。”
梁静眼神闪烁,她明白了梁辰话里的含义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梁卫国的声音慌乱了:“静静,我这回……做了个梦,一个不好的梦。”
梁静没出声,把听筒贴得更紧。
“梦里头……”他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我看见……”
他忽然停住,话筒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梁静的手指僵在听筒上。
“静静。”梁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东西,一定一定,不能再出现,这些事情一定不要让家里人知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妈和梁宇。”
“等我回去。”
“嗯……”
电话挂了。
梁静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
她没回车间,直接和人事部请了假,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梁振兴正给方哲远清理伤口,梁宇吊着胳膊也不自在,围着何紫身后絮絮叨叨。
梁静心底平静了不少,起码现在是在往安全的方向走。
那之后的日子,梁静的时间被切成了两半。
白天在厂里,没了徐东霖的为难,她可以安心工作,学习。下了班,方哲远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就往城里各个犄角旮旯钻。
方学军给的那份名单,字迹潦草,有些地址写得跟天书似的,“和平里三条胡同往西拐,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再往北,门口有俩石墩子”。
就这种,她拿着纸条在巷子里转悠,有时候找半天找着了,人家搬走了,邻居说搬哪儿了不知道。
有时候找着了人,她刚把徐东霖三个字说出口,对方脸就变了,门一关,再敲就没声了。
她也不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有个叫郭茂才的退休老师傅,在名单上的备注是“进给箱改进,未署名”。
梁静头一回去,老头隔着纱门看了她一眼说:“我不认识什么徐东霖。”
接着就把门关上了,第二回她带了一兜橘子,搁在门口,敲了门就走了。
第三回去的时候,橘子没了,门口搁着个空兜,她捡起来,又敲了门。这回郭茂才开了门,看了她一眼,把门推开了半扇。
老头坐在旧藤椅上,把当年的事一点一点倾诉。
那时候徐东霖总是老一套做法,把人调去整理废料,趁没人的时候翻工作台,再把别人的图纸拿去署了名。
最后,总是他得了嘉奖,被盗窃的人却被调走。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倒还平缓,说到最后却忽然停下来,眼神凄凉:“那东西是我做的。”
梁静把他说的全记下来了,记在那个牛皮本子后面,署了谁的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最后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每次从这种人家出来,天都黑透了,穿过没灯的巷子,她心里的愤怒越来越浓。
厂里这边,自从贺铭彦来了以后,徐东霖确实收敛了许多。
以前他端着搪瓷缸子在车间里转悠,走到哪儿训到哪儿,看见谁不顺眼就站那儿盯着,盯到人家手抖为止。
贺铭彦来了以后,他这套收起来了,不再三天两头往车间跑,翻这个的图纸看那个的记录,也不怎么在车间里扯着嗓子骂人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个头,脚步不停,像是怕在哪儿多站一会儿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反观,贺铭彦倒是不声不响地融进来了。
车间里的人起初跟他保持着距离,留学回来的副主任,长得白净清秀,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一致认为这号人肯定眼高手低,要不了两天,镀个金就走了。
他却每天早上准点到车间,先围着机床转一圈,看见谁在拆件,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
看完了,卷起袖子,自己上手干,头一回露手艺是二车间那台老C616,几个师傅轮番修了好几回,修完能撑个把月,然后又犯老毛病。
贺铭彦蹲在那台床子边上拆了整整一个下午,硬是让他找到了根本,修好了,旁边的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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