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挽月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当闲话说起的。
“姑娘,哦不,马上该叫皇后了。”
挽月手里捏着一把玉梳,小心地梳理着姜稚梨的长发,嘴里絮絮叨叨。
“您听说了吗?三皇子殿下,他走了。”
姜稚梨正对着一面水银镜,镜子里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身后挽月带着点唏嘘的模样。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梳妆台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
“走了?”姜稚梨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放着的一支珍珠发簪,触手温润。
“可不是嘛。”
“宫变那天之后,他就去求了太子——啊,是陛下,您看我这嘴,还没改过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继续道,“他求陛下准许他带走皇后娘娘的遗体,还说自愿放弃皇子身份,削去宗籍,从此就当个普通百姓,再也不回京城了。”
挽月的手法很轻柔,梳子划过发丝,没什么声响。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唉,说起来,三殿下也挺可怜,陛下仁厚,准了。听说他前天就带着棺椁离京了,也没几个人送,怪冷清的。”
姜稚梨看着镜子,没说话。
心里头不是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就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挣扎求存的三皇子。
他曾经也想争,也想抢,但那条路终究不适合他。
现在这样,很好。
“挺好。”姜稚梨道。
“他想要的自由,总算是得到了。”
不用再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不用再戴着面具周旋,不用再被身份和责任捆绑。
天高海阔,哪怕粗茶淡饭,那也是他自己的日子。
“谁说不是呢。”挽月附和道。
“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比什么都强。好了,姑娘,您别动,今天这发式可得仔细点,不能出半点差错。”
挽月的手巧,很快便挽好了一个繁复而精致的发髻。
正要从首饰盒里挑拣配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弄好了没?弄好了没?吉时快到了!”
顾娇人还没进来,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鹅黄色衣裙,头发也精心梳过,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个红木盘子,上面盖着块大红绸布。
她身后跟着凌月。
凌月还是一身利落的打扮,不过衣服也是新的,颜色比平时鲜亮些,她手里抱着个不小的妆匣。
“催什么,”挽月回头笑道,“就你心急。发髻刚梳好,还没上妆插簪呢。”
顾娇几步走到梳妆台前,把盘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掀开红绸。
“看!我刚去前面看了一眼,这婚服,简直晃瞎人眼,快看看这刺绣。”
红绸下,正红色的婚服展露一角。
金线银线交织,绣出的凤凰羽翼栩栩如生。
那羽毛的纹理,眼神的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锦缎上飞出来一般。
阳光照在上面,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华,并不刺眼,却厚重尊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连一向沉稳的凌月也凑近了些,眼中流露出惊叹:“这绣工确实前所未见。”
挽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与有荣焉:“那当然,这可是陛下亲自挑的全北魏最厉害的刺绣大师,带着十几个徒弟,闭关绣了整整三个月才成的,听说那位大师绣完最后一线,眼睛都快熬坏了。全天下,独这一件!”
顾娇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只在婚服上方虚虚地比划着。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阿梨,你可是捡到宝了,谢至影这人,心思藏得深,对你是真没话说。”
她冲姜稚梨挤挤眼,“我听说啊,连婚服上用的丝线都是掺了真金和秘银的,洗都不掉色,能当传家宝。”
姜稚梨看着那件婚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缎面,触手是极致的丝滑。
她想起谢至影前几天晚上来找她,塞给她一包蜜饯,也没多说几句话,就看着她吃,眼神亮得烫人。
原来他背地里,悄无声息地准备了这些。
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涩,像泡在温温的蜜水里。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好了好了,先别顾着看婚服,快上妆!”挽月拿起胭脂膏子。
“姑娘底子好,稍稍点缀就行,主要是气色要红润。”
顾娇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嘴巴也没闲着:“凌月,把你那个宝贝妆匣打开看看,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凌月依言打开妆匣,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色胭脂水粉,眉黛口脂,还有一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头面,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我兄长……还有以前一些旧部,凑份子送来的贺礼。”
凌月解释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点心意。”
“这还不值钱?”顾娇拿起一支红宝石簪子,对着光看。
“凌月,你们也太谦虚了。阿梨你看,这宝石通透得很,配你这婚服正好。”
姜稚梨看向凌月,真诚地说:“谢谢,很漂亮。”
凌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挽月负责上妆,手法轻柔。
顾娇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主意,一会儿说腮红淡了,一会儿说口脂颜色不够正。
凌月则安静地打下手,递钗环,理丝绦。
姜稚梨像个听话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她能闻到胭脂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粉扑轻轻扫过脸颊的触感,能听到身边三个女子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却又踏实得让人想叹息。
原来寻常女子出嫁前,是这样的光景。
“低头,姑娘,戴项圈了。”
挽月拿起那个镶嵌着硕大东珠和红宝石的赤金项圈,小心地替她戴上。
项圈有些分量,压在锁骨上,凉丝丝的。
顾娇帮她整理着腰间的流苏绦带,嘴里念叨:“我可跟你说,阿梨,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虽然陛下他肯定把你捧在手心里,但宫里规矩多,你自个儿也得当心,别像以前那么……嗯……独来独往的。”
她想了半天,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词。
姜稚梨透过镜子看她一眼:“我知道。”
“知道就好。”顾娇拍拍她的肩。
“不过也别怕,谁敢给你气受,你告诉我,我……我让顾珏想办法收拾他们!”
她本想说自己上,想到对方可能是宫里哪位太妃或者大臣家眷,只好把她哥搬出来。
凌月也轻声开口:“王妃,若有需要,卫家旧部和我兄长那边,也能帮衬一二。”
姜稚梨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些。
她点了点头:“嗯,有你们。”
妆成了,发髻也梳好了,珠翠环绕,流光溢彩。
挽月最后替她正了正发间一支振翅欲飞的金凤步摇,长舒一口气:“好了!”
顾娇和凌月也退开两步,仔细端详着。
镜子里的人,眉如远黛,目似秋水,唇上点了饱满的正红色口脂,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大红的婚服穿在身上,金线绣出的凤凰盘踞蜿蜒,华贵雍容,气势非凡。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带着她独有的冷静,冲淡了过分的妩媚,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凛然。
“真好看!”顾娇真心实意地赞叹。
挽月也看得有些呆了,喃喃道:“姑娘,您今天真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
姜稚梨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很少这样盛装打扮。
从前在明至楼,是为了方便。
后来奔波逃亡,更是顾不上。
原来她也可以有这样明艳的一面。
就在这时,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起起哄。
“新郎官到!”
屋里瞬间一静。
挽月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手:“哎呀!来了来了!快!盖头!红盖头呢?!”
顾娇也慌了神,四处张望:“刚才还在这儿呢!那个绣着并蒂莲的!”
凌月比较镇定,快步走到床边,从叠放整齐的衣物里拿起那块轻薄的红纱盖头:“在这里。”
挽月一把接过,小心地,郑重地将那块红纱轻轻盖在了姜稚梨的头上。
视线骤然被一片温暖的红色笼罩。
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近处的人影,和透过红纱渗进来的变得柔和的光线。
她能听到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外面喧闹的人声、笑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朝着她所在的这间屋子涌来。
挽月、顾娇和凌月都屏住了呼吸,围在她身边。
一切嘈杂仿佛都在远去,又仿佛被无限放大。
她坐在那里,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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