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贵族跑马圈地之事,海山并非不知。
他攻克上京城后,曾特意训斥过这些贵族,令他们莫要因贪婪强占汉民田地,免得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可这些贵族表面应承,转头便愈发肆无忌惮。
北蛮皇帝海山浓眉紧蹙,喃喃低语:“朕三令五申,严禁贵族跑马圈地,他们怎敢依旧……”
他心中是既怒又失望。
北蛮贵族本是国之柱石,理当与北蛮休戚与共,共守国本才是。
跑马圈地、土地兼并,只会让朝廷赋税日渐亏空,到最后无税可收。
历朝历代,多少王朝皆亡于土地兼并、财政枯竭?
他们这般行事,与亲手挖空北蛮在汉地的统治根基,又有何异?
“陛下!”
北蛮国师洛钰拱手而立,语气凝重:“我北蛮人初入汉地时,皆将此地视作可肆意劫掠的猎场。彼时汉地尚属大乾,将士们征战辛苦,即便烧杀抢掠有失妥当,也尚可酌情体谅。”
“可如今,汉地三州已尽归我北蛮版图,再这般肆意妄为,万万不能坐视不管了。”
洛钰沿途亲眼见了北蛮贵族的所作所为,心中又痛又忧。
他生怕长此以往,北蛮治下的汉地百姓会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反抗这暴虐统治。
北蛮皇帝海山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国师所言极是,绝不能再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朕决定在定州、蓟州、中州,各设监察御史,专门巡查三州跑马圈地之事,严查严办!”
洛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圣明!”
他早料到海山会出手整治此事。
这位皇帝,依旧是当年那个英明果决、明辨是非的君主。
海山摩挲着手中的文书,忽然面露诧异:“国师,这纸张从何处寻来?竟比朕的御纸还要精良几分。”
他的御纸由宫廷专人筹备,说到底,也都是从大乾江南采买的货。
北蛮境内虽有造纸工坊,可工艺粗糙,造出的纸远不及江南纸品。
洛钰浅笑作答:“陛下,此纸名唤‘寒纸’,臣途经定州时偶然得见。其工艺之精、质地之佳,臣生平仅见。”
寒纸?
海山浓眉微挑:“可与寒州有关?”
洛钰点头:“传闻此纸是寒州将军林峰亲自革新造纸工艺所制,墨迹不易晕染,纸色白皙光滑。”
“您看这笺纸上的忍冬纹,雅致不俗,如今已在定州流行开来,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蓟州、中州。”
海山闻言,冷哼一声:“哼!林峰,又是这个林峰!搞出这‘寒纸’,想来是为了赚取军费,好与我北蛮抗衡?”
他对林峰,向来是又欣赏又忌惮——欣赏其惊人才华,忌惮其麾下精锐的寒州军。
洛钰眼珠微转,轻声问道:“陛下,林峰虽为我北蛮劲敌,但这寒纸确是好物。臣途经定州时,高价购得两箱,您若喜欢,臣便送一箱入宫。”
海山脸上的冷意顿时消散,轻咳一声道:“朕公务繁忙,一箱寒纸怎够?两箱都送进来吧!”
嘴上对林峰不依不饶,身体却格外诚实。
洛钰苦笑:“陛下,您都拿去了,臣用什么?”
海山仰面大笑:“朕怎会让国师无好纸可用?稍后,朕便派人送御纸去你府上。”
连御纸都肯赐给洛钰,足见海山对他的器重与信任。
而这也从侧面印证,林峰打造的寒纸,究竟有多紧俏畅销。
寒纸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了定州、蓟州、中州。每逢寒州商队运货抵达,必定引发众人高价争抢。
不光是汉地的富户,就连北蛮的贵族、读书人,也对其趋之若鹜。
与寒纸一同在三州流行开来的,还有海山设立的三州监察御史。
每州各设三名御史,专司监察地方官员,尤其针对贵族跑马圈地之事,从严查处。
海山本想借监察御史遏制三州的土地兼并,起初倒也颇有成效——北蛮贵族纷纷收敛锋芒,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圈地占地。
可人心难测,贪婪本就是人的本性。
有些北蛮贵族早一步抵达三州,抢金银、圈土地,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来晚了的贵族,见他人获利丰厚,自己却没捞到多少好处,怎会甘心?
明面上,跑马圈地的风气被压制住了,暗地里却愈演愈烈。
这些贵族只顾着疯狂捞取好处,半点不顾及北蛮的统治根基。
结果,便是更多百姓流离失所,或南迁奔赴江南,或辗转前往其他汉人州府。
寒州,自然成了他们的首要之选。
北蛮朝廷正紧锣密鼓筹备南征之际,其控制下的三州汉地,白莲教起义此起彼伏。
似一团团星火,扑灭这团,那团又燃;压下那团,这团再起。
只是北蛮军力强悍,三州的白莲教起义终被暂时镇压,只待日后卷土重来……
神龙二年,三月末。
寒州城。
朴疏影坐在凉亭中,手持书卷,却神思恍惚。
俄而一阵料峭春风拂过,她不由得打了个轻颤。
“日头快落了,朴姑娘怎还坐在这里?不冷吗?”
林峰清朗的嗓音,将朴疏影从怔忡中唤醒。
“林大人?”
她后知后觉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听如兰说,你这几日总来此处。”
“我便来瞧瞧,这凉亭的景致,是否真如她说的那般好。”
林峰身着月白锦衣,面带笑意,周身气质如春风拂面。
朴疏影心头莫名一跳,心跳快了几分。
“大人,我只是无事可做,来此处闲坐片刻罢了。”
自返回寒州城后,朴疏影便没再见过林峰几次。
如今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她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林峰信步走入凉亭,身上飘来淡淡的松木香气。
“如兰说,她邀你去三清观上香,你说怕被人认出,不肯去。”
“燕宁请你踏青,你也不愿,整日闷在府中。”
林峰眸子晶亮,定定望着朴疏影:“朴姑娘,你有心事?是思念家人,想回去了?”
林峰今日来寻她,原是受李如兰所托。
他公务繁忙,怎会留意到朴疏影的心境变化?
不过是李如兰见她终日闷闷不乐,才请他前来开解。
“我没有……”
朴疏影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朴家要将我嫁给北蛮将军博穆做妾,把我当成了联姻的工具。”
“他们既已舍弃我,我又何必思念?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眉间凝着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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