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河州以东的旷野上,黑沉沉的,只有稀疏的星光。秋风带着寒意,吹过枯黄的草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木征亲自带队,领着两千多吐蕃骑兵,人衔枚,马摘铃,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狼,朝着东方那片隐约有灯火轮廓的营地摸去。他打听过了,宋军大营在最中间,但营地边缘,是西夏人的营区。夏人?哼,一群手下败将!正好先拿他们开刀,抢了他们的马匹兵器,再去冲宋军大营!
距离营地还有两三里,已经能看清营地的轮廓和巡逻士兵举着的火把了。木征心头火热,仿佛已经看到冲进营地,大砍大杀,火光冲天的景象。他缓缓举起弯刀,准备发出冲锋的号令。
就在这时——
“咻——嘭!”
一道刺眼的亮光,突然从对面营地前的黑暗中窜起,直冲夜空,然后猛地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白光,将营地前方数百步的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木征和他的骑兵,完全暴露在强光之下!人马惊恐的嘶鸣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好!有埋伏!”木征心里咯噔一下,但悍勇之气上涌,反而厉声大喝:“不要乱!冲过去!踩死他们!”
他挥刀向前一指。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马蹄声,也不是喊杀声。
而是从对面黑暗中传来的,一种低沉、威严、仿佛来自地狱的……
“咚!”
“咚!咚!咚!”
闷响!
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接近!像是巨人的脚步,踩在大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还没等吐蕃骑兵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呜——!”
凄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响起!从他们头顶划过!
紧接着——
“轰!!!”
“轰轰轰——!!!”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吐蕃骑兵冲锋的队伍中,在他们前后左右,猛然炸开!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那不是箭矢,不是骑兵冲锋!那是天雷!是地火!
灼热的气浪混杂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劈头盖脸砸过来!战马惊了,彻底惊了,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然后疯狂地四处乱窜,互相冲撞践踏!惨叫声、爆炸声、马嘶声,混成一锅滚沸的粥!
“雷!是宋狗的雷火!”
“长生天发怒了!”
“快跑啊!”
吐蕃人勇悍,但再勇悍的战士,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天崩地裂般的打击,也会瞬间崩溃。什么报仇,什么财货,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逃!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木征也被气浪掀下马,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完全崩溃的部下,是血肉模糊的战场,是黑暗中不断喷吐火舌、发出雷鸣的怪物身影。
“撤!撤退!回寨堡!”他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和惨叫中。
就在这时,更加密集、更加清脆的爆豆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
那是燧发枪的齐射!在照明弹和炮火掩护下,早已埋伏好的西夏铁鹞子,从两翼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手中不再是弯刀,而是一支支喷吐着火舌的短铳!铅弹如同暴雨,泼向那些侥幸未被炮火波及、或者正在混乱中试图集结的吐蕃骑兵。
距离太近了!铅弹轻易撕开了皮袍,穿透了身体。吐蕃骑兵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投降不杀!”
“下马跪地者免死!”
生硬的党项语和吐蕃语的吼声响起。
完了。木征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赖以称雄的骑兵,在宋人(夏人)这种鬼神般的手段面前,不堪一击。他挣扎着想上马,想逃。
突然,侧面一阵恶风袭来!他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一股巨力传来,弯刀脱手飞出!木征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撞得再次倒地。一个铁塔般的西夏将领,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根奇怪的、冒着烟的短铁管(燧发手枪),黑洞洞的管口指着他的脑袋,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木征头人?细封和恭候多时了!我们林相公,请你过去喝杯茶。”
木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不是受伤,纯粹是气的,也是吓的。
战斗,从第一颗烟火弹升起,到细封和用枪托(舍不得浪费子弹)敲晕木征,前后不到一个半时辰。
吐蕃骑兵丢下近千具尸体(大半死于炮火和践踏),逃走数百,投降被俘的也有近千。西夏军伤亡……忽略不计,只有十几个冲得太猛被流矢所伤,还有几个倒霉蛋被受惊的己方战马踩断了腿。
当细封和像拎小鸡一样,把捆成粽子的木征扔到林启面前时,东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河州木征的寨堡,已经被西夏军“接管”了。过程很顺利——留守的几百老弱病残,看到如同神兵天降、浑身煞气的西夏军,以及后面那几十门黑洞洞的、刚刚轰垮了寨门的“怪物”(野战炮),很干脆地放下了武器。细封和也很守“规矩”,只派人控制了府库、马厩、头人住所,严禁士卒骚扰普通牧民和奴隶。当然,府库里的金银、珠宝、精美皮货、成堆的毛皮,还有圈里的上千头牛羊,就“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中军大帐里,林启坐在刚刚从木征寨堡搬来的、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有点硌人,但气势不能输。没藏清漪坐在他左下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细封和、陈伍、萧奉先等人分列两旁。
木征被冷水泼醒,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那道刀疤因为愤怒和屈辱,扭曲得更加狰狞。他环顾四周,看到高高在上的林启,看到那个冰冷的西夏女人,看到那个打晕自己的西夏人,还有那些穿着宋、夏、辽军服的将领。
“要杀就杀!”木征嘶吼道,声音沙哑,“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河湟的汉子!”
林启没理他的叫嚣,端起亲兵刚泡好的茶(从木征府库里搜出来的,居然是上好的蜀茶),吹了吹沫子,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木征头人,昨晚睡得好吗?”
木征一滞,随即更加暴怒:“宋狗!你用妖法!胜之不武!有本事真刀真枪……”
“真刀真枪?”林启放下茶盏,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木征头人昨晚带着两千多人,趁夜偷袭我只有几百人值守的前哨营地,这就叫真刀真枪?嗯,以多欺少,确实很‘真刀真枪’。”
木征被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我派人送信,好言商量,你撕我书信。我商队正常贸易,你派兵驱逐,还要抢我财物。我大军压境,还未主动攻击,你先来夜袭。”林启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木征头人,你说,咱们俩,到底谁不讲规矩?谁更想打?”
木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道理,好像确实不在他这边。
“行了,废话不多说。”林启摆摆手,懒得跟他打嘴仗,“我就问你一句,为何不愿通商?为何非要与我大宋为敌?”
木征昂着头,梗着脖子,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为何?宋狗!你问我为何?我父亲,我两个哥哥,都死在你们宋人手里!死在王韶那个屠夫手里!这血仇,你说为何?!”
“王韶?”林启点点头,“熙河开边,确有战事,各有死伤。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朝廷政策早已改变,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对双方都有利。你河州部,这些年通过私下贸易,也没少得好处吧?为何非要拦着官道,断自己财路?”
“财路?”木征啐了一口,“那点蝇头小利,算什么!我要的是报仇!是夺回被你们抢走的草场!是让宋狗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就凭你?”旁边细封和忍不住嗤笑,“带着几千连阵型都没有的骑兵,来冲我们三万联军的大营?木征,你是不是在河州这山沟里待久了,把脑子待傻了?还报仇?昨晚要不是林相公有令留你性命,老子一枪就崩了你,你还报个鸟仇!”
木征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说不出话。细封烈的话难听,但……是事实。昨晚那场短暂而恐怖的遭遇,彻底打碎了他几十年来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报仇,有很多种方法。”林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最蠢的一种,就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除了把自己碰得粉身碎骨,毫无意义。就像昨晚。”
木征死死瞪着林启。
“我现在给你指两条路。”林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归顺。我以朝廷名义,封你为河州宣抚使,正式承认你对河州一带的管辖权。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头人,你的部落,你的草场,一切照旧。不仅如此,河州可以设为正式榷场,官方的,规模比现在大十倍!茶叶、盐巴、丝绸、铁器,源源不断。你的部落可以用牛羊、毛皮、药材、甚至人手来换,会比你现在偷偷摸摸赚得多得多。你的仇人,不是大宋,是当年具体带兵的王韶,他已经死了。你的仇,不该记在所有宋人头上,更不该记在能给河州带来好日子的商路上。”
木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宣抚使?正式榷场?十倍利润?这些词,对他有着巨大的冲击力。他仇恨宋人不假,但他更是一个部落头人,他要为自己,为部落的生存和发展考虑。这些年,靠着在宋、夏、青唐之间左右摇摆,敲诈商队,日子是比别的部落好过些,但也提心吊胆,而且……青唐的董毡,那个老东西,一直看他不顺眼,处处打压,税赋加重,还总想吞并他的部落……
“第二条路,”林启的声音冷了下来,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食指,笔直地指着木征的鼻子,“拒绝。我现在就以袭击天朝钦差、图谋劫掠商队的罪名,将你就地正法。然后,我会扶植一个听话的河州头人,比如……你那个一直对你位置虎视眈眈的堂弟?我想,他很乐意接受朝廷的任命,也很乐意开放商路,赚取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而你的部落,你的族人,要么被吞并,要么……我不介意让昨晚的‘雷火’,再在河州上演一次。选吧。”
大帐里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木征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刀疤流下来。他死死盯着林启,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细封和、陈伍,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但眼神比刀子还冷的西夏女人。
杀了他,很容易。扶持他堂弟,更容易。甚至,屠了河州部,对这支拥有恐怖武器的联军来说,恐怕也不难。
归顺?有官做,有钱赚,还能……对抗一直压榨他的董毡?
仇恨,和生存、利益、权力,在他心里激烈搏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木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颅,也低垂下去。他艰难地、嘶哑地开口:
“我……我愿意……归顺。”
“很好。”林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收回手指,“聪明的选择。细封将军,给木征头人松绑。陈伍,拿任命文书和印信来。另外,把昨晚从木征头人府库里借来的财货,分出一半,还给头人,算是朝廷的……安家费。毕竟,木征头人以后是朝廷命官了,总要有些体面。”
细封和有些不情愿地“啧”了一声,但还是上前,用匕首割断了木征身上的绳子。
木征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听到这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启。不仅不杀,不夺他部众,还还他一半财货?还给官做?
林启站起身,走到木征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鼓励:
“木征宣抚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河州,就是大宋西域商路的第一站,也是你木征,飞黄腾达的起点。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自己人。至于青唐的董毡赞普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想,木征宣抚使应该知道,有了朝廷的支持,有了商路的财源,有了精良的装备(他指了指细封和腰间挂着的燧发手枪),有些事,会变得不一样,对吗?”
木征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林启,眼神里之前的仇恨、愤怒、屈辱,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野心和释然的光芒取代。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木征……谢林相公不杀之恩!从今往后,河州部,唯朝廷马首是瞻!董毡老儿……若再欺压我部,木征定为朝廷前驱!”
林启满意地点点头,亲手将他扶起:“木征宣抚使请起。以后,就是自家人了。陈伍,安排酒宴,为木征宣抚使接风,压压惊。顺便,把咱们带来的货物清单,给宣抚使看看,商量一下这河州榷场,该怎么开,章程怎么定。”
“是!”
帐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细封和虽然心疼那一半财货,但想到即将正式开放的、规模巨大的河州榷场,西夏能拿到的好处只会更多,也就释然了,甚至主动上前,用力拍了拍木征的肩膀(拍得木征龇牙咧嘴),用生硬的吐蕃语说道:“以后,一起发财!打董毡,叫我!”
没藏清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看着林启,看着那个几句话之间,就将一个桀骜不驯的仇敌,变成了朝廷的官,变成了商路的守护者,甚至变成了将来可能捅向青唐董毡的一把刀的男人。
恩威并施,拉打结合,给官,给钱,给枪,还给画了一张对抗老对头的大饼。
这手段……
她垂下眼帘,继续擦拭着匕首锋利的刃口。
河州的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把镶着宝石、泛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上。
丝路西行的第一道关卡,以这样一种方式,悄然洞开。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青唐城,年老体衰的赞普董毡,还在等待着河州传来“宋夏联军受阻、被迫谈判”的好消息,全然不知,他用来掣肘宋人、同时也牵制木征的这把“刀”,已经刀把易手,刀尖,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自己。
西征之路,似乎比预想中,顺利了那么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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