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唐城,赞普宫堡。
说是“宫堡”,其实也就是个大了些、石头垒得结实些、墙上插的经幡多了些的碉楼群。坐落在湟水河谷北岸的山坡上,俯瞰着河谷里稀稀拉拉的帐篷和土屋。比起长安的宫阙,这里显得粗粝、简陋,甚至有些寒酸。但在这里,在这片海拔三千多丈的高原上,它已经是权力的象征,是青唐吐蕃政权的心脏。
只是如今,这颗心脏跳得有些乱,有些无力。
最高处的经堂里,弥漫着浓重的酥油灯和藏香味。年迈的赞普董毡裹着一件厚重的旧皮袍,靠坐在铺着厚厚毡垫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刚刚由飞骑送来的羊皮信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真的很老了。脸上沟壑纵横,花白的头发稀疏地扎在脑后,露出的头皮上有着大块的老人斑。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偶尔开合间,还能看到一丝昔年统御河湟、让宋和西夏都不得不遣使交好的枭雄锐气。但也只是偶尔了。大部分时间,这双眼睛里只有浑浊,以及深深的疲惫。
“木征……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一夜之间?两千精骑,溃不成军?他自己……被生擒,然后……投降了?还被宋人封了官?”
矮榻前,跪着报信的心腹侍卫,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赞普的脸色:“是……据逃回来的人说,宋人……不,是宋夏辽联军,用了会发巨响、喷火的妖魔之器,声如雷霆,火光冲天,人马俱碎……木征头人率军夜袭,反中埋伏,不到一个时辰就……联军兵锋,已过河州,正朝青唐而来。木征……木征头人现在是‘河州宣抚使’,正在为联军前导。”
“呵……呵呵……”董毡发出一阵低沉、苦涩的笑声,肩膀耸动着,牵扯出一连串咳嗽。旁边的侍从连忙递上装酥油茶的银碗,他摆摆手,没接。
妖魔之器?雷霆烈火?
董毡不信什么妖魔。但他信实力。当年父亲唃厮啰在世时,青唐何其强盛?控弦数万,雄踞河湟,东拒宋,北抗夏,西域商路都要看青唐脸色。宋真宗、仁宗皇帝,都要遣使厚赐,西夏李元昊,也要客客气气。那时候,他董毡跟着父亲,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后来呢?父亲老了,死了。自己接过这副担子,才发现内外交困。几个儿子不成器,部落头人各怀心思,西边的黄头回纥,南边的六谷部,都在虎视眈眈。宋国呢?那个叫王韶的将军来了,熙河开边,打了几仗,虽然没伤到青唐根本,但也让青唐丢了面子,损了实力。
本以为就这样了,守着祖业,在宋、夏之间左右逢源,还能勉强维持。
可这才多少年?怎么一切都变了?
宋国,那个曾经被西夏压着打,被辽国欺负,对青唐也要客客气气的宋国,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个林启?搞什么新法,弄什么机器,造什么火铳大炮……连西夏都被打服了,成了跟班!辽国也认怂了,派兵“观摩”!
现在,这个林启,带着三国联军,带着那所谓的“妖魔之器”,来了。先拿不服管的木征开刀,杀鸡儆猴。一夜之间,就把河州那颗扎手的钉子,给拔了,还顺手安上了自己的人。
快,太快了。狠,太狠了。
董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衰老的骨头缝里渗出来。那不是对刀兵的恐惧,而是对时光、对大势已去的无力。他就像一头年老力衰的头狼,看着年轻的、更凶悍的狼群,带着从未见过的武器,闯进了自己的领地。
怎么办?
硬抗?木征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雷霆烈火”到底是什么?青唐的勇士再勇悍,能扛得住天雷吗?就算扛得住,宋夏辽三国联军,至少三万,装备精良。青唐能凑出多少可战之兵?两万?三万?还要防备西边的回纥,南边的六谷部……
求和?像木征那样,投降,接受封官,开放商路,让宋人进来?那青唐还是青唐吗?祖宗基业,岂不是断送在自己手里?部落里的头人们能答应?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儿子欺丁,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拖延?虚与委蛇?
董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先稳住他们,看看他们要什么,能拖就拖,能谈就谈。宋人不是要通商吗?可以,慢慢谈条件。他们不是要去西域吗?也可以,提供向导,但要报酬。总之,不能硬碰硬,也不能轻易低头。
“父亲。”一个声音在经堂门口响起。
董毡抬头,看到自己的儿子欺丁走了进来。欺丁三十多岁,正当壮年,身材高大,继承了党项人(其母为党项族)的高鼻深目,也继承了董毡年轻时的勇武和……傲慢。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挎镶满宝石的弯刀,走路虎虎生风,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侍卫。
“木征那个废物,败了?”欺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就说了,他徒有勇力,不懂谋略,迟早给父亲惹祸!现在倒好,投降宋人,当了叛徒!”
董毡无力地摆摆手,让侍卫退下,然后看着自己这个最年长、也最让他头疼的儿子:“木征败了,宋夏辽联军,已到青唐城外三十里。派人送了国书,要我出城迎接,商议‘通商要事’。”
“迎接?商议?”欺丁眉毛一竖,声音拔高,“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占了河州,兵临城下,还要父亲出城迎接?商议?有什么好商议的!父亲,给我一万兵马,我出城去会会那个什么林启!让他知道,青唐不是河州!我欺丁的刀,也不是木征那种软骨头能比的!”
“住口!”董毡厉声喝道,又引起一阵咳嗽,“你懂什么!木征两千精骑,一夜溃败!你一万兵马,能顶什么用?去送死吗?!”
“那是木征蠢!中了埋伏!”欺丁不服,“宋人惯会用阴谋诡计!正面交战,我青唐勇士怕过谁?父亲,您老了,胆气也没了!当年您跟着祖父,面对宋夏十万大军,可曾退缩过?如今区区三万联军,就把您吓住了?”
“你!”董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欺丁,半晌说不出话。老了,胆气没了……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他心里。是啊,自己是真的老了,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祖业毁于一旦,怕青唐数十年基业,葬送在自己手里。
“兄长此言差矣。”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但清晰。
一个穿着半旧吐蕃官袍、年纪比欺丁稍轻些、相貌更偏文雅、眼神沉稳的青年走了进来,对着董毡恭敬行礼:“父亲。”
这是董毡的养子,阿里骨。生父是于阗人,母亲是吐蕃贵族,自幼被董毡收养,聪敏好学,精通吐蕃、汉、于阗乃至回鹘数种语言,处理部族事务井井有条,在部分头人中颇有声望。但因为他养子的身份,以及过于“温和”(在欺丁看来是懦弱)的行事风格,一直不被欺丁所喜。
“阿里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欺丁斜眼看着这个弟弟,毫不掩饰敌意。
阿里骨不气不恼,对欺丁也行了一礼,才对董毡道:“父亲,兄长,如今不是争执的时候。联军兵临城下,其势汹汹。木征叔叔骁勇,尚且不堪一击,足见宋人此次有备而来,其器之利,恐非寻常刀兵可敌。硬抗,恐非上策。”
“那你说怎么办?像你一样,摇尾乞怜,开门揖盗?”欺丁冷笑。
“兄长,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阿里骨依旧平静,“宋人此来,明为通商,实则立威。木征撞其锋芒,故而惨败。我们青唐,与宋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步木征后尘?不如暂避其锋,以礼相待,探其虚实,索其厚利。通商之事,可以谈,但条件,须由我青唐来定。他们要过路,可以,但需缴纳重税,提供向导、粮草,也需高价购买。他们若应允,则兵不血刃,我青唐可得实利。他们若不允,再战不迟。届时,我青唐以逸待劳,据守坚城,联络六谷、回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此乃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之道。”
董毡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阿里骨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打,怕是打不过。降,绝不能降。拖,谈,索要好处,观望形势,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阿里骨说得有理。”董毡缓缓开口,压下咳嗽,看着欺丁,“明日,我亲自出城迎接。你,还有各部头人,随我同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生事!尤其是你,欺丁!收起你的脾气,若敢在宋使面前无礼,我打断你的腿!”
欺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狠狠瞪了阿里骨一眼,但面对父亲罕见的严厉,终究没敢再顶撞,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阿里骨垂首不语,眼神平静无波。
董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你也去准备吧。明日……见机行事。”
“是,父亲。”阿里骨躬身退下。
经堂里,又只剩下董毡一人,和那摇曳的酥油灯光。他拿起那份羊皮信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凑到灯焰上。羊皮卷焦黄,卷曲,化作一缕青烟,带着木征惨败的消息,和他英雄迟暮的叹息,一起消散在浓重的藏香里。
次日,青唐城外,湟水河畔。
秋风猎猎,吹动着各色旌旗。宋、夏、辽三军的旗帜,与青唐吐蕃的日月星辰旗、各部落图腾旗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董毡穿着最隆重的赞普礼服,带着青唐大大小小的头人、贵族,以及一脸不情愿、几乎把“不服”写在脸上的欺丁,还有神色平静、举止得体的阿里骨,出城五里相迎。
礼仪很周到,姿态放得很低。
当林启骑着马,在没藏清漪、细封和、萧奉先、陈伍等人簇拥下,以及垂头丧气跟在后面的木征陪同下,出现在视线中时,董毡甚至主动上前几步,依照吐蕃礼节,献上了洁白的哈达。
“青唐赞普董毡,恭迎大宋天使,林相公安康。”董毡的声音苍老,但足够清晰,用的是熟练的汉话。
林启下马,接过哈达,客气地扶起董毡:“赞普客气了。林某奉旨西行,路径宝地,多有叨扰,赞普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双方都是一脸和煦笑容,说着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仿佛河州那场夜袭和碾压式的战斗从未发生。木征站在林启身后,脸色尴尬,面对昔日宗主和旧日同僚们各色目光,只能低头看自己脚尖。
迎接仪式漫长而繁琐。互赠礼物(林启带来的主要是丝绸、瓷器、茶叶和几件精巧的钟表、玻璃器;董毡回赠的则是骏马、毛皮、药材和金沙),介绍双方重要人物,说一些“永结盟好”、“互通有无”的废话。
欺丁全程黑着脸,尤其是看到木征那副怂样,以及宋人、夏人、辽人将领那种隐隐带着审视和优越的目光时,拳头几次握紧又松开。阿里骨则始终面带微笑,应对得体,甚至能用流利的汉语跟林启身后的书记官寒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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