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高原的夜,冷得透骨。白天那点稀薄的暖意,被入夜后的寒风刮得一干二净。联军营地里,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一片寂静。只有中军区域几顶大帐,还透着灯光。
其中一顶不起眼的后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牛皮帐篷厚实,隔住了大半寒风。帐内生着炭盆,红彤彤的炭火不时噼啪轻响,散着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麝香混合着某种清冷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刚刚平息下来的、暧昧的潮热。
没藏清漪侧躺着,光滑的脊背贴着林启的胸膛,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毡毯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她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但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在炭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罕见的柔媚。
林启一只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散在胸前的发丝。帐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
“萧奉先……” 没藏清漪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很轻,但清晰,“他手下那支辽国商队,这几天,不太安分。”
“哦?” 林启手指停了停,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在听。
“故意压价,抢我们西夏商队看中的皮货。在市场上,为争摊位,和我的人起了两次冲突,虽然没动手,但话里话外,挤兑得厉害。” 没藏清漪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条理清晰,“还有,他们私下接触了几个靠近青唐城的小部落,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钱,收了不少金沙和上等毛皮。用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辽国特产交换,绕开了我们联军统一的货品目录和定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萧奉先本人倒没什么动作,整日要么在辽营练兵,要么来中军议事,规矩得很。但下面的人,小动作不断。我查过,那几个挑事的辽商,有一个是萧奉先妻弟,还有两个,出身后族,和辽国那位萧太后,沾亲带故。”
林启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手指又慢慢动起来,缠绕着她的发丝。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玩味:“这是……不服气,又不敢明着来,所以让底下人耍点小花招,试试水,顺便给自己捞点私房钱?”
“试探是肯定的。” 没藏清漪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眼睛望着帐顶的牛皮纹路,“辽国这次派兵,说是‘助威’、‘观摩’,实则是不放心,想亲眼看看咱们的成色,也想在这西边分一杯羹。萧奉先是辽国年轻一代里拔尖的将领,心高气傲。让他完全听命于你这个宋国宰相,领着两千人马跟在后面当摆设,他憋着气呢。”
“捞好处倒是小事。” 她侧过脸,看向林启闭着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我怕的是,这种小动作多了,底下人会有样学样。联军联军,心不齐,遇到硬仗,要出问题。而且,让吐蕃人看了,会觉得我们内部不和,有机可乘。”
林启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转过头,对上没藏清漪清亮的眸子,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担心我了?”
没藏清漪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我是西夏公主,也是这支联军里西夏军的主帅。联军不稳,对西夏没好处。”
“知道知道,公主一心为公。” 林启笑得更开了些,收回手,也望着帐顶,语气轻松,“萧奉先那点心思,我明白。辽国嘛,家大业大,又是老牌强国,虽说被咱们的火器震了一下,但心底那点傲气,一时半会儿磨不掉。强按着脖子让他们低头,也能办到,但就像你说的,心不齐,隐患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个由头,敲打他一下?” 没藏清漪问。
“敲打?” 林启摇摇头,“不。敲打只能让他表面服气,心里更憋屈。我要的,是让他,让辽国这两千人,从心底里觉得,跟着我林启走,有肉吃,有前途,比他们自己瞎折腾强。”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翻了个身,手臂撑着头,看着没藏清漪,“辽国人骄傲,但也务实。得等个机会,让他们亲眼看看,跟着我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再看看不听招呼、自己单干的下场。到时候,不用我敲打,萧奉先自己就知道该怎么选。至于现在这些小动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陈伍记下来。哪些部落私下和辽商交易,交易了多少,什么价码,都记清楚。等咱们的商会建起来,工坊开起来,统一收购,统一定价的时候……这些提前‘高价’囤了货的部落,发现咱们的收购价更公道、更稳定,而辽商那种一锤子买卖没了下文时,他们会找谁哭?”
没藏清漪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
“让市场教他们做人。” 林启懒洋洋地说,“顺便,也让萧奉先看看,他那点小聪明,捞的那点仨瓜俩枣,在真正的商业规则和长久利益面前,屁都不是。到时候,他手下那些关系户赔了钱,闹起来,够他头疼的。咱们嘛,稳坐钓鱼台,该收税收税,该收货收货。”
没藏清漪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偶尔一闪即逝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的、带着点揶揄的笑:“阴还是你阴。”
“这叫阳谋。” 林启纠正,伸手去揽她的腰,“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联军团结,大局着想嘛……嘶!”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陈伍刻意压低、但足够清晰的声音:
“相公,歇了吗?有客。”
林启动作一顿,和没藏清漪对视一眼。这个时辰,陈伍亲自来报,还说是“有客”……
“谁?” 林启扬声问,手却没闲着,开始摸索自己散落在一旁的衣服。
“青唐,阿里骨。一个人,黑衣,从后营小门来的,说要紧事,必须立刻见您。” 陈伍的声音隔着帐篷传来。
阿里骨?深夜独自来访?
林启和没藏清漪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光。鱼儿,闻到饵味,等不及了。
“请他去中军大帐稍候,说我马上就到。” 林启一边说,一边快速坐起身。
没藏清漪也立刻起身,赤着脚踩在厚毡上,毫不避讳地展露着姣好身段,走到一旁拿起林启的里衣,帮他披上。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倒像是配合默契的战友。
“看来,你送去的蜀锦和珠宝,见效很快。” 她低声说,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
“不是我的礼物见效快,” 林启抬起胳膊,方便她套上外袍,“是他自己等不及了。欺丁白天那一闹,把他逼到墙角了。董毡老了,压不住场子,各部头人心思各异。他再不找外援,等欺丁真把局面搅黄,或者董毡哪天突然倒下,他这个养子,第一个被清算。”
没藏清漪给他系好腰带,又拿起那件靛青色的披风,抖开:“小心点。这种有野心又隐忍的人,就像草原上的狐狸,最会装可怜,也最会咬人。”
“放心。” 林启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接过披风自己系上,“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是欺丁那种蠢货。狐狸好啊,狐狸聪明,知道跟谁合作才能吃到最肥的肉。”
他俯身,在没藏清漪光洁的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暖着被窝,我很快回来。”
没藏清漪没说话,只是拍开他又想作乱的手,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在跳动的炭火映照下,竟有些别样的风情。
林启哈哈一笑,掀开帐帘,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中军大帐。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高原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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