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血腥的厮杀和阿里骨部落战士不断的倒下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阿里骨部落的人死去。阿里骨眼睁睁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他恨!恨欺丁的愚蠢冲动,恨那些部落头人的不分青红皂白,更恨林启的毒辣算计!但他只能忍着,不断高喊“住手”、“等赞普”,命令部下不许还手。
这或许是阿里骨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炸。
终于,在阿里骨部落的防线即将崩溃,聚居地快要被点燃小半的时候,大队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响起。
“赞普到——!”
“住手!全都住手!赞普有令,违令者斩!”
老赞普董毡,在数百名王帐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终于赶到了。老人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急促赶路和愤怒而剧烈起伏。他看到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看到燃烧的帐篷,倒伏的尸体,看到浑身浴血、兀自挥舞木棒盾牌死扛的阿里骨部落战士,也看到那些状若疯魔、还在疯狂砍杀的党项和主战派士兵。
“给我住手!!!”董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都劈了。
王帐精锐骑兵立刻策马冲入混战的人群,用刀背,用马鞭,狠狠抽打那些还在厮杀的双方士兵。“赞普有令!住手!违令者斩!”
混乱,在更高暴力的强行介入下,终于慢慢平息。但仇恨的火焰,已经在双方眼中熊熊燃烧。阿里骨部落的人悲愤地看着死去的亲人,看着燃烧的家园。党项和主战派的人则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勒勒车上的阿里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阿里骨连滚爬爬地从勒勒车上下来,冲到董毡马前,“噗通”跪下,以头抢地,放声大哭,这次眼泪是真的飚出来了,一半是急,一半是怕,还有委屈和后怕:
“父亲!赞普!您要为孩儿做主啊!孩儿冤枉!冤枉啊!”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欺丁兄长遇袭,孩儿闻之心痛如绞!怎会勾结六谷部谋害兄长?这是有人陷害!是六谷部的阴谋!他们就是要杀我青唐勇士,乱我青唐内部,好让他们有机可乘!父亲明鉴!孩儿对父亲,对青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若有半句虚言,叫我阿里骨天打雷劈,死后不入祖坟,永世不得超生!”
他赌咒发誓,哭得情真意切。额头上因为用力磕地,已经一片青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董毡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尘埃里、哭得几乎断气的养子,又看看周围那些燃烧的帐篷,死伤的部众,还有更远处,被匆匆抬去医治、生死不知的亲生儿子欺丁(刚才已有亲信来报,欺丁断了一臂,失血过多,昏迷不醒,但性命暂时保住了)。
老赞普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像被放在火上烤。
是六谷部吗?像阿里骨说的,是离间计?有可能。六谷部一直对青唐虎视眈眈,用这种阴毒手段,不稀奇。
是宋人吗?那个始终笑眯眯、却一夜之间让木征投降、兵临城下的林启?他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这么做。挑起青唐内乱,他才能火中取栗。太有可能了。
还是……真的是阿里骨?这个自己从小养大,一直表现得恭顺能干,但眼底深处总有野火燃烧的养子?他有没有可能,为了赞普之位,铤而走险,勾结外敌,谋害欺丁?
董毡的目光在阿里骨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看到阿里骨的恐惧,委屈,还有那一丝隐藏得很深、但逃不过他这双老眼的……不甘和野心。
都有可能。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底发寒。
如果是六谷部或宋人,说明外敌已经将手深深插入青唐内部,防不胜防。
如果是阿里骨……那更可怕。内忧外患,至亲相残。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青唐,他父亲唃厮罗一手建立,他苦心维持了二十年的青唐,都已经像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焚烧的草场一样,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攥紧了董毡的心脏。他老了,真的老了。年轻时的勇武、果决,在漫长的权力倾轧和部落平衡中,早已消磨殆尽。他本以为能维持现状,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青唐,为子孙,再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
可现在,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儿子重伤残废,部落自相残杀,外敌虎视眈眈,内部暗流汹涌。他这个赞普,还能做什么?还能压得住吗?
“父亲!赞普!不能信这个叛徒!杀了他!为欺丁少主报仇!”部落的头人,也是欺丁的舅舅,挥舞着带血的刀,指着阿里骨怒吼。
“赞普明鉴!阿里骨主人冤枉!这是陷害!”阿里骨部落还活着的人,也纷纷跪下哭喊。
双方再次剑拔弩张,眼看又要爆发冲突。
董毡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疲惫和强行撑起的威严。他用嘶哑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此事,未有定论之前,谁也不许再动刀兵!”董毡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欺丁舅舅和阿里骨脸上停留片刻,“阿里骨,约束你的部众,不得离开营地半步!朗格,”他看向匆匆带兵赶来的朗格(阿里骨的舅舅),“带你的人,协助王帐卫队,看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起冲突!违令者,无论是谁,以叛族论处,格杀勿论!”
“欺丁部落,及其他各部,立刻收兵回营!各部落头人,管好自己的人!再有无故私斗者,严惩不贷!”
“将欺丁……抬到我帐边医治,加派三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一道道命令发出,带着老赞普最后的权威。虽然不甘,虽然愤恨,但在王帐精锐骑兵雪亮的刀锋下,双方人马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开始缓缓后退,分开,但看着彼此的眼神,依旧像要喷出火来。
董毡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里骨,眼神复杂难明。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也回去,闭门思过。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开你的帐篷。”
说完,他调转马头,在精锐的护卫下,向着赞普宫堡缓缓行去。背影佝偻,在夕阳下拉出长长、孤寂的影子,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阿里骨跪在原地,直到董毡的马队消失在视线里,才在亲信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眼底深处,那惊惧过后,是冰冷的寒意和后怕。
林启……你好狠。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还不停添柴。
但他已经没了退路。从他把欺丁行踪送出去那一刻起,他就只能沿着这条染血的路,走到黑。
他回头,看着自家部落的惨状,看着族人们悲愤又茫然的眼神,看着远处党项人那边毫不掩饰的仇恨目光。
内乱,已经被点燃了。而点火的林启,此刻恐怕正在联军大营里,悠闲地喝茶吧?
阿里骨擦去嘴角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渍,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坚定。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往前冲。在父亲彻底倒下之前,在欺丁恢复过来(或者死掉)之前,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获得更多的筹码。
或许,该再去见见那位宋国宰相了。虽然是与虎谋皮,但眼下,能给他这把刀的,只有那只笑面虎。
然而,没等阿里骨找到机会再秘密出城,更坏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青唐城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阿里骨早就和六谷部勾结了!这次打伤欺丁少主,只是开始!”
“何止!我听说,阿里骨还想对赞普下手!他等赞普的位置,等了好多年了!”
“难怪!我说那天袭击的人,怎么喊的是‘为了阿里骨主人’!原来是真的!”
“呸!养不熟的白眼狼!赞普对他多好!”
“小声点!你没发现吗?这两天,赞普大帐附近,好几个守卫不见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是王帐卫队的,他说,换岗的时候发现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
“肯定是阿里骨派人干的!他想害赞普!”
“对!肯定是!赞普把欺丁少主接到身边保护起来了,他没法对少主下手,就对赞普下手了!”
“天杀的!赞普危矣!”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细,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了每个青唐人的心里。尤其是那些支持欺丁、主战的部落,更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董毡的宫堡附近,守卫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昼夜不息。可诡异的是,守卫失踪的事情,依然在发生。有时是在偏僻的哨位,有时甚至就在换岗的路上。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留半点痕迹。
董毡躺在厚厚的毡毯上,听着心腹侍卫的汇报,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他吃不下,睡不着。每次帐外稍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惊得一哆嗦。
是阿里骨吗?他真有这个胆子?可那些流言,那些失踪的守卫……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六谷部?他们能有这么神出鬼没?宋人?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猜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衰老的心脏。他看谁都觉得可疑。连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奴,他都觉得对方眼神不对劲。
他下令,再次增加守卫,尤其是阿里骨部落方向的警戒,增加到原来的三倍!同时,严令阿里骨,没有他的允许,麾下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一步,违者,连同阿里骨,一并问罪!
青唐城,这座河湟高原上的雄城,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名为猜忌和恐惧的浓雾笼罩。白天,街市冷清,人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闪。夜晚,更是早早宵禁,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的凄厉叫声,打破死寂。
赞普宫堡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却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阿里骨的营地被重兵看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支持欺丁的部落摩拳擦掌,日夜戒备,仿佛敌人随时会从任何角落杀出。
而支持通商、或者中立的部落,则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该倒向哪边,生怕站错队,就是灭顶之灾。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在联军的营地里,林启听着陈伍低声汇报青唐城内的最新动向,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轻轻摩挲着。
“失踪了几个?五个?嗯,差不多了,再多就假了。流言传得挺快?不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嘴巴……也是挺快的。”他笑了笑,将玉佩放下,看向帐外青唐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紧绷欲裂的气氛。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该加最后一把柴,让这锅水,彻底沸腾起来了。”
“陈伍。”
“在。”
“让我们的人,可以开始接触……那些‘中立’的,胆子小的,家里缺茶少布的头人了。条件,可以开得再优厚一点。告诉他们,联军,只和朋友做生意。而朋友,有时候也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是。”
“另外,给阿里骨递个话,不用见面。就说……”林启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赞普老迈,受奸人蒙蔽,囚禁忠良,青唐前途堪忧。有心为青唐未来着想者,当知如何抉择。’就这样,原话送给他。”
陈伍领命而去。
林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苦。
但有些局面,凉一点,苦一点,才好。
才好下重药,动刀子。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
笃,笃,笃,笃。
像战鼓的前奏,也像倒计时的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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