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头回鹘的地界,和青唐那边不太一样。
少了些峻岭深谷,多了些戈壁草滩。天更高,更蓝,云像大团大团的棉花糖,低低地压着地平线。风也野,带着沙土味儿,刮在脸上有点糙。
林启的大军停在边境线外十里,扎下营盘。营盘扎得很有讲究,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干净整齐,挖了沟,设了岗,炊烟都朝着一个方向飘,透着股子精悍规矩劲儿。跟旁边黄头回鹘人那些东一簇西一搭、乱糟糟的帐篷比,一个像衙门,一个像难民营。
“这地儿,看着就穷。”萧奉先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黄头回鹘人所谓的“王帐”聚集区,撇了撇嘴。他身后,辽军铁骑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憋了一路,就等着开荤呢。
“穷,才想打仗,才想抢。”没藏清漪淡淡道,她换了身便于骑行的胡服,头发利落地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这粗粛的天地间,像颗珍珠。“就看他们想抢谁了。”
正说着,几骑快马从黄头回鹘营地那边奔来,是之前派去的宋使,还跟着几个回鹘服饰的骑士。
“禀相公!”使者下马行礼,脸上带着笑,“黄头回鹘的禄胜首领,已经在王帐设下盛宴,恭迎相公与诸位将军大驾!他说,回鹘与宋,乃是旧友,断无让友军在境外扎营的道理,务必请相公移步帐中,让他尽地主之谊!”
林启笑了笑,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旧友?嗯,算是旧友。那就去会会这位‘旧友’。”
他点了没藏清漪、萧奉先,还有青唐那边派来、算是“带路党”兼“学习观摩团”的两位将领——一个叫多吉,是阿里骨的亲信,另一个叫扎西,是原来欺丁手下但投降得比较快的,带着五百精锐护卫,直奔黄头回鹘王帐。
说是王帐,其实就是一片大点的、装饰了更多毛皮和彩旗的帐篷群。中央那顶最大的,能容下百八十人,门口站着两排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回鹘武士,手里拿着弯刀,目光凶狠地打量着来客——可能想彰显勇武,但林启怎么看都觉得像要打劫。
禄胜首领亲自迎出帐外。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回鹘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膛黑红,一部络腮胡子打理的还算整齐,穿着绸缎和毛皮混搭的袍子,头上戴顶高高的、插着羽毛的皮帽。看见林启,老远就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回鹘口音的汉话热情招呼:“哎呀呀!林相公!贵客!贵客啊!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酒已经烫好了,最肥的羊也烤上了!”
热情得有点过分。
林启也堆起职业假笑,拱手寒暄:“禄胜首领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林相公能来,是我们黄头回鹘的荣幸!”禄胜拉着林启的手就往帐里让,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林启身后的没藏清漪、萧奉先,还有那五百甲胄鲜明、沉默肃立的宋辽夏青唐混编护卫,瞳孔微微缩了缩。
大帐里倒是暖和,牛粪火盆烧得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间摆着长长的矮几,上面已经堆满了烤全羊、手抓肉、各种奶疙瘩、油炸的面食,还有大坛大坛的马奶酒。香气混杂着羊膻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宾主落座。禄胜坐主位,林启被让到左手最尊贵的客位,没藏清漪、萧奉先依次坐下,多吉和扎西坐在下首。黄头回鹘这边,几个看起来是头人或者长老的作陪。
禄胜很能说。从回鹘祖先的荣光,说到和大宋的“传统友谊”——其实就是早年间零零星星的朝贡和边境贸易。又夸林启年轻有为,用兵如神,这么快就“帮助”青唐恢复了和平与秩序(这话说得,帐内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实在是大宋栋梁,西域福星。
林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酒到杯干,肉也吃,但吃得不多。没藏清漪小口抿着马奶酒,基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萧奉先则是豪爽得多,跟禄胜拼了几碗酒,大声谈笑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帐外那些回鹘武士,眼底深处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热烈”了。几个回鹘女子进来跳了段胡旋舞,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禄胜拍着巴掌,大声叫好,脸色已经喝得通红。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禄胜给林启又倒上一碗酒,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相公,您这次带着天兵和商队远道而来,是为了通商,为了咱们西域的安宁,这份心意,我禄胜,代表黄头回鹘各部,感激不尽!”他端起酒碗,跟林启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了,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话锋一转,“不过,林相公您也看到了,咱们这地方,不太平啊。想好好做点买卖,难!”
“哦?有何难处?禄胜首领但说无妨。”林启放下酒碗,做出倾听状。
禄胜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苦大仇深:“不瞒相公,最难的就是西南边那个于阗国!仗着他们占了点绿洲,有点水草,兵强马壮,就不把我们黄头回鹘放在眼里!这些年,屡屡犯边,抢我们的牧场,杀我们的牧民,掠我们的牛羊!简直欺人太甚!我们想反击,可于阗人狡猾,仗着地利,我们屡屡吃亏!部落里的勇士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碗碟乱跳:“林相公!您是天朝上国的宰相,仁义之师!能不能……帮帮我们?”他身子探得更前,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热气,“借我点兵!不用多,一万!就一万精锐!粮草辎重,犒赏军需,我们黄头回鹘全包了!只要相公肯借兵,助我们打垮于阗,出了这口恶气,夺回我们的牧场!以后,黄头回鹘唯相公马首是瞻!您要通商,我给您开最宽的路!您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绝无二话!”
图穷匕见。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跳舞的女子不知何时退下了。只剩下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萧奉先眼睛亮了,舔了舔嘴唇,看向林启,那意思很明显:有仗打!有肉吃!答应他!
多吉和扎西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点心动。打于阗?听起来不错,有仗打就有功劳,有功劳就有赏赐。
只有没藏清漪,依旧小口喝着酒,仿佛没听见。但她的脚尖,在案几下,轻轻碰了碰林启的靴子。
林启脸上笑容不变,慢慢转着手里的银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马奶酒,没立刻回答。
禄胜有点着急,又加了把火:“林相公,于阗国虽然跟大宋也有些来往,但哪比得上我们黄头回鹘对相公的忠心?他们就是养不熟的狼!帮我们,就是帮相公自己啊!打下于阗,那里的玉石、美玉、地毯,都是好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
“禄胜首领。”林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有些躁动的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您说的难处,我理解。邻里之间有摩擦,也正常。”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禄胜:“不过,我这次来,是通商,是交朋友,不是来打架的。和气,才能生财。于阗国嘛,跟我大宋,关系也还过得去。我要是借兵给你去打他,这……说不过去啊。名不正,言不顺。”
禄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要再劝,林启却话锋一转:“但是,邻里吵架,总得有个说和的人。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面,做个中人,把于阗国的话事人也请来,咱们三家坐一块,聊聊。牧场怎么划,边界怎么定,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打打杀杀,多伤和气,还耽误赚钱,是吧?”
“说和?”禄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启会这么回答。他想要的是借刀杀人,是宋军的雷霆一击,不是和事佬!“林相公,那于阗人贪婪成性,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只有打疼了他们,他们才懂规矩!”
“规矩,是打出来的,但更是谈出来的。”林启笑了笑,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禄胜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禄胜首领,于阗抢你牧场,杀你牧民,是很可恶。但比起西边那位,于阗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
禄胜眉头一皱:“西边?相公是说……”
“喀喇汗王朝。”林启吐出这个名字。
帐内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几个作陪的黄头回鹘头人,脸色都变了变。连禄胜的醉意,好像也醒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喀喇汗王朝。西域的庞然大物。信仰不同,武力强盛,这些年不断东扩,跟于阗、跟西州回鹘、跟黄头回鹘,都打过,而且胜多败少。抢地盘,杀人不眨眼,强迫改信……是悬在河西瓜州乃至西域各国头顶的一把利剑。比起和于阗的世仇和边境摩擦,喀喇汗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种可能亡国灭种的威胁。
“据我所知,”林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手指蘸了点酒水,在光滑的矮几上画着简单的线条,“喀喇汗对高昌(西州回鹘)用兵正急。高昌一破,下一个,是谁?是于阗,还是你黄头回鹘?唇亡齿寒的道理,禄胜首领应该比我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回鹘头人:“你们和于阗,再怎么打,抢来抢去,也就是几块草场,几口井水。可喀喇汗要的,是你们的土地,是你们的信仰,是你们的一切。等他们大军东来,你们是继续跟于阗死磕,等着被各个击破,还是……暂时放下那点小恩怨,联手抗敌?”
禄胜沉默了,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他死死盯着林启在桌上画出的、代表喀喇汗势力的那一摊酒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帐内落针可闻。萧奉先有些意外地看着林启,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这里。多吉和扎西则一脸茫然,他们只知道抢地盘,对更西边的庞然大物了解不多。
“林相公的意思是……”禄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林启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我可以帮你们调停和于阗的争端。地盘怎么分,利益怎么算,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不拢的,我来仲裁。但更重要的是,我,大宋,可以帮你们,帮于阗,甚至帮西州回鹘,一起对付喀喇汗这个共同的、最大的敌人。”
他看着禄胜,眼神诚恳(至少看起来是):“通商,是为了大家好,一起发财。对付喀喇汗,更是为了大家好,一起活命。禄胜首领,你是想跟我大宋做一起发财、一起活命的朋友,还是只想借把刀,去跟邻居抢那三瓜两枣,然后等着更强的强盗来把你家搬空?”
这话,直白,甚至有点糙。但恰恰是这种直白,砸得禄胜心头震动。
是啊,跟于阗那点破事,比起喀喇汗的威胁,算个屁!以前是没得选,只能跟于阗死磕。现在……好像有另一条路?
“林相公……真能帮我们对付喀喇汗?”禄胜的声音带着期盼,也带着怀疑。宋人厉害,他是听说了,但喀喇汗也不是泥捏的。宋人会为了他们,去跟喀喇汗那种强国死磕?
“不是帮你们,是帮我们自己。”林启纠正道,手指在桌上那条代表商路的线条上一划,“喀喇汗要东扩,要占商路,要掐断东西往来。这,断的是大家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能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铁血的味道:“我大宋联军此番西来,通商是主要,但若有人敢阻我商路,坏我财源,管他是喀喇汗还是什么汗,照打不误!禄胜首领若是愿意加入,一起保卫商路,对付共同的敌人,那咱们就是盟友。盟友的事,自然要管。”
不是施舍,是利益捆绑,是共同御敌。这个说法,让禄胜和几个头人心里踏实了不少。宋人要是白帮,他们还得掂量掂量背后有啥阴谋。但为了商路,为了赚钱,这理由,实在!太实在了!
禄胜和几个心腹头人低声快速用回鹘语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表情时而激动,时而犹豫。最后,禄胜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碗,对着林启:“林相公!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没错!喀喇汗那帮异教徒,才是我们最大的祸害!于阗……于阗的事,可以谈!只要他们不过分,我禄胜,愿意给林相公这个面子!只要相公能帮我们对付喀喇汗,以后黄头回鹘,就是大宋最忠实的盟友!商路,我保了!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好!”林启也端起碗,跟他一碰,“禄胜首领深明大义!那咱们就说定了!我立刻派人去于阗,请他们的话事人来,三方会盟,共商抗敌大计,顺便把你们那点小摩擦,也一并解决了!”
“痛快!”禄胜一口干了,抹着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林相公,西州回鹘那边,高昌的王,叫……叫什么来着,反正他们现在正跟喀喇汗打得厉害!日子恐怕比我们还难!相公既然有联合抗敌的意思,何不也派使者去高昌一趟?要是能说动西州回鹘也加入,咱们三家……不,四家联手,还怕他什么喀喇汗!”
林启笑了,这禄胜,倒是会举一反三。他正有此意。
“禄胜首领所言极是。西州回鹘,也是老朋友了。这样,你我各自派出使者,一同前往高昌,表达我们的意思。多一个朋友,多一份力嘛。”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酒宴后半场,气氛更加“热烈”了。只不过,热烈的内容从“借兵打于阗”,变成了“如何联合抗喀喇汗以及如何一起赚钱”。禄胜甚至开始畅想,打通商路后,要拿皮毛换多少茶叶,用玉石换多少丝绸了。
萧奉先有点郁闷,酒喝得没滋没味。仗,看来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了。林启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萧大王,稍安勿躁。喀喇汗,够你打的。到时候,让你辽军铁骑,打个痛快。”
萧奉先这才脸色稍霁,闷头又干了一碗。
数日后,于阗国的首领,一个叫尉迟僧乌波(于阗王族姓尉迟)的中年人,带着少量护卫,真的来了。看来林启的使者工作做得不错,或者,于阗国对喀喇汗的恐惧,远超与黄头回鹘的摩擦。
三方会面,地点选在了边境一处绿洲,算是中立。起初气氛有点僵,禄胜和尉迟僧乌波互相瞪眼,跟斗鸡似的。但等林启把喀喇汗的威胁,以及联合抗敌、共保商路、一起发财的蓝图摊开一说,两人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了。
谁都不傻。内部矛盾是******,喀喇汗那是敌我矛盾。在亡国灭种和信仰毁灭的威胁面前,抢几块草场的事,好像……也没那么不可调和了。
在林启的“调解”和“仲裁”下(其实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再画个更大的饼),黄头回鹘和于阗就边境牧场争端达成了初步协议,约定共同派兵巡逻,有争议地区暂时搁置,先一致对外。
接着,林启、禄胜、尉迟僧乌波,三方共同签订了一份用汉、回鹘、于阗三种文字写就的《友好通商及共同防御喀喇汗条约》。核心就两条:一起赚钱,一起揍喀喇汗。
签字画押(于阗用印),歃血为盟(用了三只肥羊)。仪式感搞得足足的。
看着羊血滴进酒碗,三人共同饮下,禄胜和尉迟僧乌波虽然还有点别扭,但至少面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毕竟,喀喇汗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而宋人带来的商路和联合抗敌的希望,也是实实在在的。
“林相公,”禄胜放下酒碗,脸色郑重,“我这就派我最得力的儿子,带一队精锐,和您的使者一起去高昌!务必说服西州回鹘,加入咱们!喀喇汗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好!”林启点头,对身边陈伍吩咐,“陈伍,你挑选得力人手,带上我的亲笔信和这份盟约副本,与禄胜首领的使者一同前往高昌,面见西州回鹘的首领。告诉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商路连接财富,刀剑指向共同之敌。是跟着我们一起发财御敌,还是等着被喀喇汗各个击破,让他自己选。”
“是!”陈伍领命,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把火,要从黄头回鹘,烧到于阗,再烧到西州回鹘了。相公这棋盘,越铺越大了。
望着陈伍和禄胜儿子带着使团远去的烟尘,林启轻轻呼出一口气。
北边的风,似乎更紧了。
但风中带来的,除了沙土,似乎还有隐约的、来自更西方的、金铁交鸣和驼铃混杂的声音。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就位。
接下来,该会一会那位让西域诸国谈之色变的……
喀喇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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