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难以置信地擡起头:「可是父亲,这不符合外交惯例。即使是敌对国家,外交渠道也应该是畅通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孩子。」包令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年轻的鞑靼皇帝登基以来,我们本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与他固执的父亲一样,会有些改变,毕竞他是更有朝气的年轻人。
只是很遗憾,我们的判断都错了,我们多次尝试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要求在京城设立使馆,要么照会如石沉大海,要么被断然拒绝。」
莱文非常困惑地摇摇头,他百思不得其解:「我很费解,如果他们真的强大,拒绝我们也就罢了。可根据阿礼国先生的报告,他们明明内忧外患,虚弱无比,为什么还要摆出这样高傲的姿态?这不像是脑袋正常的政客能做出的决策。」
包令走回座位,叹了口气:「这就是最矛盾的地方。部分鞑靼政府的官员在口头上态度极强,比如广东城内的那位两广总督,动辄以天朝威严、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为辞,但在实际行动上却软弱无力。十四年前的战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一败涂地,却依然拒绝同我们进行沟通。这些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我也非常费解。」
说到这里,包令停顿片刻,弹了弹烟灰,继续道:「与其如此,不如趁著鞑靼朝廷北方空虚,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使用武力。任何时候,军事实力才是外交最可靠的保障。
当然,事前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派遣使者同京师方面谈判,给他们下达最后通牒,也是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他们还是拒绝呢?」莱文擡眼看向包令,问道。
「那我们就攻打大沽口、天津,摆出一副要攻打他们的首都的架势,给鞑靼政府上强度,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同意。」包令的语气变得强横。
「有时候,只有枪炮声才能让聋子,准确的说应该是装聋作哑的傻子听见你的声音。」
莱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父亲,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清朝官员言行不一,非要逼我们动手才肯坐上谈判桌?就比如十四年前那场对华贸易战争,我们攻打广州之前,他们态度强硬。
我们攻下广州之后,他们不但同意谈判,我们撤出广州之前还能讹诈广州当局四百万两赎城费赎回广州。实在是太奇怪了。」
包令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鞑靼政府的官僚,是我见过最奇怪、最矛盾、最难以琢磨的官僚。
他们似乎生活在一个与现实脱节的体系中,在这个体系里,所谓的面子比实际利益更重要,形式比实质更重要。」
他顿了顿,努力寻找合适的解释:「或许这与他们的官僚体制和少数族群统治多数族群有关。据我了解鞑靼官员的升迁奖惩,往往不取决于实际政绩,而取决于是否交了足够的贿赂,和我们这些外国人打交道是否维护了天朝体面。我们的外交使团常驻京师,对他们来是破坏传统,是政治上的大忌。」「所以他们宁可战败割地赔款,也不肯事先平等谈判?」莱文难以理解地问道。
「看似荒谬,但恐怕事实真是如此。」包令朗声轻蔑地笑道。
「所以我们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与他们打交道。既然他们只在枪炮下才肯谈判,那我们就带著枪炮去谈判。」
莱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仍然觉得这种逻辑很怪异,但他开始理解父亲的决定了。
「早点休息吧我的孩子,明天我们要会一会特罗;默然将军。」见时候差不多了,包令拍拍儿子的肩膀「记住,外交不只是彬彬有礼的交谈,更是实力的博弈。有时候,最有效的谈判桌,是建立在军舰甲板上的,当初的《江宁条约》就是在我们的军舰康沃利斯号上签订的。我不介意鞑靼政府的官员再登上我们的军舰,签订一份符合我们利益,与时俱进的新条约。」
次日清晨,维多利亚港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包令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制服,身边跟著他的儿子莱文;包令则穿著深色西装,手提一个皮质文件包,领事阿礼国亦同行前往。
「父亲,法国舰队真的会同意与我们合作吗?」莱文好奇地问道,眼睛不时瞟向港口中那些造型颇为优美的法国战舰。
「外交就像下棋,我的孩子。」包令面无表情地说道。
「有时候你需要与对手合作,才能实现更大的目标。记住,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一旁的阿礼国补充道:「法国人在中国内陆已经获得了不小的优势,他们与武昌政权的合作尤为密切。但面对鞑靼政府这只肥猪,我相信特罗;默然将军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法国人没理由拒绝更广大的市场。」三人登上总督府专用的小艇,向停泊在港中央的法国旗舰迪普莱克斯号驶去。
登上舷梯时,法国水兵整齐列队,军容严整地迎接了包令一行人的到访。
一名年轻的法兰西海军上尉迎向他们:「包令爵士、阿礼国领事、小包令先生、特罗;默然将军正在舰长室恭候诸位。」
特罗;默然将军的舰长室宽敞明亮,墙上挂著法兰西海军旗和拿破仑三世的肖像。
特罗;默然约莫五十岁上下,留著精心修剪的灰色络腮胡,蓝色的眼睛深邃有神。
见包令来访,特罗;默然起身迎接了客人,举止之间有法兰西布列塔尼海滨贵族的彬彬有礼,也带著军人的利落直率。
「包令总督,很高兴见到您。」特罗;默然与包令握了握手,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令郎了,真是一表人才。还有阿礼国先生,我们在汉口的商人常常提起您。」寒暄过后,主宾落座。
特罗;默然的勤务兵端来精致的咖啡和糕点。
特罗;默然开门见山:「不知爵士今日来访,有何指教?」
包令清了清嗓子:「将军,我们知道您正准备护送一支很重要的商船队前往武昌。但在此之前,我们想与您讨论一个可能对法英两国都有利的军事行动。」
特罗;默然扬了扬眉头,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端起咖啡杯,小啜一口。
阿礼国接过话头:「将军,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鞑靼政府控制下的北方目前极度虚弱。他们的主力部队正被太平军牵制在南方,北方沿海防御空虚。天津、大沽一带的防御几乎形同虚设。」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去过大沽口的法兰西船员和船长也同我提及过此事。」特罗;默然放下高脚酒杯,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陛下的最新指示,我们法兰西在远东的利益主要集中在与武昌政权的贸易合作上,恕我直言,我们对北方的兴越趣. ..有限。
您在远东从事了很多年的外交工作,我想您应该知道鞑靼政府的官员很难打交道,相形之下,我们的外交官员都对武昌方面的官员赞誉有加,他们办事效率高,容易沟通交流。」
在江浙两地活动的法资洋行的火轮船虽然数量上远不及英资洋行的火轮船多,但亦有不少法资洋行的火轮船曾受雇于彭刚前往北方给太平军北伐军运输过物资。
这些火轮船上的法国船长、船员也曾向特罗;默然汇报过清廷北方的海防情况。
特罗;默然对黄海、渤海附近海岸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他此番在港补给休整有任务在身,此次巴黎方面派来的船队运载有高价值货物,并有使团同行。特罗;默然肩负护航这支船队前往武昌,并向武昌方面炫耀武力,以吸引订单的任务。
去年年末他率领舰队在越南海岸进行探索侦查于沱瀵(今岘港)击沉越南水师的军舰取乐时,就收到了拿破仑三世的来信。说是武昌方面访法的使团对他们法兰西的火轮船兴趣浓厚,甚至在他们的造船厂参观了长达半月之久。
拿破仑三世希望特罗;默然的舰队能去武汉三镇推销一番法兰西的舰船,最好能给巴黎方面送几份订单回来。
尽管特罗;默然在探索了南海,顺手教训了越南水师解乏了之后,特罗;默然也很希望继续沿著中国海岸北上,到东海、黄海、渤海等海域也好好探索一番。
可他现在有任务在身,确实不便参与英国人的军事行动。
即便法英两国现在是如胶似漆的亲密盟友,双方的关系正处于蜜月期。
包令看著特罗;默然说道:「将军,利益是可以扩展的,况且我们现在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但主动进攻鞑靼政府.. .」特罗;默然迟凝良久,开口说道。
「这需要我们拿破仑三世陛下的授权。」
包令观察著特罗;默然的表情,继续撺掇道:「据我所知,贵国商人在武汉三镇的商业活动虽然成功,但也受到一定限制,你们不能再汉口以外的区域长久停留。如果能在北方开辟新的市场,对贵国的在华商业利益将是极大的补充。」
特罗;默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港口中英国和法国的舰船。
此时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象一览无余。
「你们能提供多少兵力?」良久之后,他背对著客人问道。
包令回答道:「我们可以立马调动八艘军舰和大约一千五百名士兵,东印度公司那边,也能拚凑十几条战舰、武装商船,以及将近两千的准军事人员。如果加上将军您舰队的力量,在远东,没有任何一支军事力量能击败我们。」
特罗;默然凝思考虑良久后,转过身,说道:「我的旗舰迪普莱克斯号、还有四艘护卫舰、八艘浅水炮艇可以参与,还有大约八百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也可以参与。但这只是初步估计,具体我需要与我的军官团们商议。
另外,我重申一遍,我是看在盟友的面子,以及您的恳求上才愿意同你一起冒险。
这次行动是你们英国主导的,我的舰队和海军陆战队只负责承担一些辅助性的军事任务。这已经是我最大的权限,还望包令爵士予以理解。
并且我需要你们保证,如果行动成功,法国将获得与英国完全平等的利益。不仅仅是条约上规定的最惠国待遇,而是在实际执行中真正的平等。」
「当然。」包令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可以签署一份正式的联合行动协议,明确规定利益分配。」「还有。」特罗;默然点点头,补充说道,「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我们不能陷入旷日持久的冲突中,毕竞我还有要务在身。」
阿礼国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这正是我们的计划!一次快速而决定性的打击,迫使鞑靼政府立即谈判。就像十四年前的那场贸易冲突那样。」
「哦,开什么玩笑我的阿礼国领事,十四年前那场贸易战争,你们可不是速战速决的。」特罗;默然嘟囔了一句。
「圣诞节之前,我必须离开北方,前往武昌。」
「没问题。」包令白了阿礼国一眼,心中埋怨著阿礼国多嘴,赶忙稳住了特罗;默然,生怕特罗;默然改变主意。
包令一行人离开后,特罗;默然站在舷窗前,目送港督的小艇消失在港口的船流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按响了桌上的铜铃。片刻后,副官推门而入:「将军阁下有何吩咐?」
「请宿敌号舰长夏尔上校立即来见我。」特罗;默然命令道。
「是,将军。」副官身子一挺,朝特罗;默然敬了一个法式军礼后便转身离开了舰长室。
大约十几分钟后,宿敌号护卫舰舰长、法兰西海军上校夏尔;里戈;德热努伊步入舰长室。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留著一头深棕色短发。作为法兰西海军中经验丰富的军官,他参与过多次海外行动,包括两次在越南沱演对越南水师的战斗。
「将军,您找我?」夏尔敬礼后问道。
特罗;默然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波尔多红酒:「夏尔,我有一项重要任务要交给你。」夏尔接过酒杯,神色肃然,语气铿锵:「请将军阁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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