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府之瑞昌、德化二县去年年初便已通了电报。
李奇、侯继用、陈阿沈等人在收到彭刚的电报后,迅速下达了各部停止休整,准备作战的命令。参战的各支部队如同汉阳兵工厂里的机器一般,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
北殿水陆两军迅速完成最后的整备,战船密泊德化城码头附近的江。
步水骑炮各营在最后的三天里厉兵秣马,检查枪械辎重、擦拭武器、随时准备东下湖口。
整备毕,德化城码头附近,火轮船的蒸汽机提前生火预热,烟囱喷出滚滚浓烟,炮艇解开缆绳,水兵们奔跑著调整帆索。
陆军各营则开始有序拆除部分营帐,检查行军装备,火药桶、炮弹箱、粮袋被仔细地捆扎装船。军官们有条不紊地传达命令,组织麾下士卒登船,士兵们虽面色凝重却动作迅捷,整个码头虽然嘈杂,却忙而不乱。
如此大规模的人员物资调动,自然瞒不过附近的清廷耳目。
几艘伪装成渔船的清廷眼线在渔船上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调转船头,拚了命地向下游划去,分别奔向湖口县城和江西省垣南昌。
湖口县城距离九江府府城德化很近,两地之间相距仅五十里左右,且水路通达,两地之间往来十分便利。
清廷的眼线摇船顺流而下,当天便把九江德化短毛大军调动的消息送抵湖口。
与上游地区紧张有序的战备气氛截然相反,下游的湖口县城江西南昌镇总兵衙署内,却是一派笙歌燕舞、醉生梦死的景象。
衙署正堂之上,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空气中弥漫著浓烈的酒肉味与脂粉味。
南昌镇总兵尹培立敞著官服,露出内里的绸褂,左拥右抱著两名浓妆艳抹的妓女,正就著美人的手饮下一杯酒,脸色酡红。
而他的老搭档赣勇贞字营营官李剑,行为则更为令人侧目,他左拥右抱著的竞是两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怕是有六十多岁的老妪。
两名老妪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任由李剑那不安分的手在她身上摸索。
李剑一脸陶醉,仿佛怀中的是什么绝色佳人,不时凑过去嗅闻,口中啧啧有声,堂下作陪一些尚且心存廉耻的湖口县文武佐杂官员,都不忍直视,只顾低头饮酒。
尽管这些湖口的文武佐杂官员不理解这位好歹读过圣贤书,有生员功名在身的李营官为何有此等怪异的癖好,每次喝花酒都喜欢找年龄比他娘还大的老妪作陪,可也无人敢问,生怕惹恼了这位李营官。毕竟这位李营官的堂兄是圣眷正隆的江西团练大臣李孟群,加之近来李剑又把江西巡抚张芾的马屁拍得很舒服,俨然成了江西官场的新兴红人。
虽然李剑剿贼的本事没有,在袁州府被短毛从萍乡打得一路转进南昌还恬不知耻地连连奏捷。可一句话决定他们这些湖口小官末吏命运的能力还是有的。
故而即便堂上的这位李营官再不堪,他们也只能小心侍奉伺候著,把李营官给哄高兴了。
众人正酒酣耳热之际,一名穿著行褂的游击急匆匆闯入堂内。
此人乃尹培立的老部下周德荣,为尹培立统带镇标营,把守钟山炮阵地。
周德荣单膝跪地,向尹培立禀告道:「禀总戎,上游急报,德化境内的短毛贼军突然大规模调动,水师战船云集,陆营也在拔寨,动向不明,看其势头,极有可能是冲著我们湖口而来!」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乐师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堂内众官也纷纷停下酒杯,看向上首的尹培立和李剑。尹培立被打断了兴致,很是不悦,皱了皱眉头,还没说话,旁边的李剑先怪笑一声,搂紧了怀中的老妪,斜睨著周德荣:「周游戎,你也是军中老人了,在西安那会儿你就跟著本镇,怎地如此沉不住气?短毛调动?他们哪天不调动?近日他们从武昌往下游去的短毛船队还少吗?哪一次来打我们的湖口钟山了?
短毛的目标是安徽,是石逆!他们是要去安庆合流,帮著石逆所部长毛图安徽,跟我们湖口有屁的关系!年初他们刚吞了湖南,消化得了么?哪有那么多兵又来打江西?笑话!」
近期短毛水师频繁过湖口,往下游方向而去。
起初尹培立还如惊弓之鸟一般,如临大敌,直至后来得知往下游去短毛水师船队去了安庆。这几日来又收到了石逆对皖中各地大举用兵的消息,尹培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短毛是帮衬石逆所部的长毛图安徽的,没他们江西什么事。
至于驰援安徽,那是南昌城内的赛中堂和张抚应该操心的事,他一个总兵闲操此心作甚?再者,即便操心也没用,年初发兵江西萍乡,他已经见识了短毛的厉害。
短毛没打过来最好,他接著在湖口能混一天是一天。
要是打过来,大不了找个由头回南昌,活人难道还能让尿给憋死?
反正赛尚阿就指著他们这帮子从陕甘带来的兵将维持江西的局势,他上头还有原西安镇总兵福诚罩著,丢一个小小的湖口,总不至于将他法办。
思及于此,尹培立也觉得李剑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简直说到他心坎子里去了,更嫌周德荣扫兴。尹培立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得说道:「你太小题大做了,短毛水师从我石钟山炮底下过了多少趟了?要打早打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们无非是借道长江,支援皖省的战事罢了。传令下去,各营照常巡防,石钟山阵地那边加强江面瞭望便是。不必大惊小怪,搅了本镇的雅兴!」
说罢,尹培立揽过身边妓女的腰肢,对著乐师舞姬喝道:「停下作甚?接著奏乐!接著舞!」靡靡之音再起,舞姬们重新扭动腰肢。
周德荣跪在地上,看著眼前这荒诞淫靡、不知死活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默默退了出去,回到了湖口县城北面的钟山炮阵地上。
德化、湖口两地距离近,清廷的细作传递消息快,北殿东下大军进展也很快。
德化湖口之间有江洲、乌龟洲等数座大江洲。
当日,陈阿沈便在火轮战舰和炮舰的炮火掩护下亲率两营精锐的水师步勇,搭乘上百艘轻快舶板与平底登陆船,登上了这片沙洲。
紧接著,陆师第三旅的先头部队也在夜色中渡江跟进,牢牢在这片横亘在德化与湖口之间的江心跳板站稳脚跟。
清廷江西当局在江洲、乌龟洲这两座大江洲上设有两个水寨,分别有一营绿营水兵和两千余受抚不久的水匪驻守。
兵力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理论上具备迟滞北殿登陆部队的能力。
然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
炮声一响,江洲、乌龟洲水寨内的绿营水兵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抵御北殿大军登上沙洲,而是争先恐后地争抢船只,往下游逃窜,丑态毕露。
正儿八经吃皇粮领饷的经制军尚且如此做派,更遑论那些受抚不久的水匪。
两千多名水匪跟绿营水兵逃命的命,散伙的散伙,纷纷脱下了刚刚穿上不久的号衣,各奔东西。将江洲、乌龟洲上的两座水寨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北殿大军。
进展之顺利,令参战的陈阿沈、侯继用和一众水陆两师的将士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以往他们在洞庭湖和湘江作战,洞庭湖、湘江的清军水师营勇不堪归不堪,可多多少少还愿意和你接阵,装模作样地打上一番。
江西的水师营勇这是演都不演了?
占领了江洲、乌龟洲的水寨,留下两营人马驻守。
侯继用、陈阿沈便继续率领主力部队顺流东下,兵锋直指兵家必争之地湖口石钟山。
石钟山矗立于湖口县城以北,恰恰卡在长江主干道与鄱阳湖口之间,山势虽不甚高,却陡峭临江,位置险要。此处素来是长江江防重地。
此刻,石钟山上清晰可见清军修筑的炮工事,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江心。
黄冈号火轮战舰的指挥甲板上,陈阿沈与第三旅旅长侯继用并肩而立,举著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著石钟山阵地。
「炮位置选得刁钻,直接从江面强攻,损失不会小。」陈阿沈放下望远镜,说道。
侯继用接口道:「不能硬碰,看地形,山体东北麓,也就是下游方向有浅滩,离主炮阵地有段距离,石钟山炮上的炮打不到那里,那里的守备看起来也稀疏。
可以按照参谋部指定的作战计划行事,派一支精锐从那里登陆,绕到炮侧后。咱们的水师主力就在江面上摆开阵势,吸引山上清妖的注意力,给他们来个水陆夹击!」
陈阿沈略一思索,点点头道:「可行,我们水师派出一营水师步勇打头阵,三旅一团后续跟上,够吗?「足矣!」侯继用信心十足。
「只要登陆顺利,拿下石钟山炮,湖口县城便失去了江北屏障,暴露在我军炮火之下,一座小小的县城而已,指日可下!」
他们打湖口,说到底打的就是石钟山炮。
只要拿下石钟山上的清军阵地,一个小小的湖口县城,侯继用现在还真不放在眼里。
虽说此次东下打湖口、夺取九江到安庆之间的沙洲,于北殿而言只是一次中型的局部战役,可也出动了大一万号人马,且水步骑炮诸营齐全,更有两个装备了十二磅炮的野战炮营随行。他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莫要说小小的湖口县城,只要有北王的命令,府城他都敢打。
计议已定,命令迅速下达。
由一营水师步勇和陆军第三旅第一团组成的登陆部队,迅速换乘更灵活的桨艇,脱离主舰队,向下游那片预定的登陆浅滩驶去。
与此同时,黄冈号率领主力炮舰开始调整阵型,炮门打开,露出森然的炮口,缓缓对准石钟山方向,做出全力进攻的态势,以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久经战阵的陈阿沈和侯继用都感到了几分错愕,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登陆船队几乎未遇任何阻拦便抵近岸边。
预想中可能遭遇的滩头阻击根本没有发生。
岸上只有零星几个似乎是哨探或溃散下来的江西绿营兵,远远看到北殿军队登岸,队伍严整,竞吓得发一声喊,连象征性地放几铳几炮都懒得放,便丢下手中的破烂刀矛或老掉牙的劈山炮、鸟铳,转身没命地向后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丛草中。
负责指挥登陆行动的水师步勇营将士面面相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短暂地错愕后,水师旅的水师步勇营将士毫不犹豫地迅速建立滩头阵地,然后按照预定计划,接应后续的陆师兄弟上岸。
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咋舌,别说像样的抵抗、袭扰,连一个敢于停下来放一铳一箭听个响的清军都没遇到。
黄冈号指挥甲板上的陈阿沈和侯继用通过千里镜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一幕,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这……」侯继用放下望远镜。
「湖口清军,竟糜烂至此?连滩头阻滞都放弃了?这他娘的还不如陈兴旺以前在碧滩汛带的那些汛兵呢!」
以前侯继用觉得他的老上司在碧塘汛带的那些做买卖当工匠的汛兵已经够烂了,整个碧滩汛的防务全靠他和谢斌那十来号上垌塘的塘兵撑著。
和眼前的这些江西绿营兵相比,陈兴旺这个汛守把总当得简直称职得不能再称职了。
至少陈兴旺愿意拿出在碧滩汛挣的钱养十来号能打的兵,维持住治下基本的秩序,好安心守著他那碧滩汛做细水长流的买卖。
江西绿营如此不堪,怕是平日里连马兵、战兵都领不到半饷,全被上官揣进兜里了。
起初侯继用还担心清军的阻滞会给打头阵的水师兄弟造成一些伤亡,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这大清的绿营,果真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啊。
陈阿轨哈哈笑道:「看来刘局长的情报丝毫不差,尹培立、李剑之流,早已将湖口防务视同儿戏,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也好,省了我们不少力气,也少了许多兄弟伤亡。」
他转头对传令兵喝道:「通知登陆部队,留下一营防备阻截湖口县城的清军驰援石钟山即可,剩下的部队加快速度,直插钟山炮侧后方!
水师各舰,前压至有效射程,对准石钟山清军工事,开始威慑炮击!给石钟山上的老爷们醒醒神!」轰!轰!轰!
炮弹呼啸著砸向石钟山清军炮周围的山崖、树林,激起阵阵烟尘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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