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在众人或催促或鄙夷的目光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狠狠地瞪了苏明镜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淬了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明镜，你给我等着！”然后，在周围隐隐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快步离开了队伍前端，连那张引以为傲的照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苏明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将盲杖点在地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海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刚才那番交锋，似乎没有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苏明镜。登记处设在明家别墅气派的大门廊下，一张红木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着体面、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抬头看了苏明镜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盲杖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学历。”戴眼镜的登记员公事公办地问道，语气冷淡。
“苏明镜，十八岁，万隆海岛西村，初中肄业。”苏明镜回答得简洁清晰。
“初中肄业？”登记员笔尖一顿，抬眼仔细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识字吗？看得清课本吗？我们这里是晚读提高班，不是盲人收容所。跟不上进度，或者因为身体原因影响其他同学，我们是会劝退的。那三百元奖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的话毫不客气，周围还没散去的几个富家子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苏明镜迎上登记员的目光，那双带着薄雾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坚定。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我识字，也能看清大的字。能不能跟上，试过才知道。至于影响别人……”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觉得，一个靠着家世背景、拿着父母钱财在这里炫耀攀比，却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对学习氛围的影响，恐怕比一个眼睛不太好的学生，要大得多。”
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刚才王峰站过的方向。
登记员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登记员，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兴味，他轻轻咳嗽一声，对戴眼镜的同事道：“老李，按规定来。只要符合基本条件，都有资格报名。苏明镜是吧？在这里签字，按手印。开班时间会另行通知。”
苏明镜不再多言，利落地签字按印。当她转身离开登记处，走下明家门前的台阶时，能感觉到背后聚集了无数道目光，探究的，鄙夷的，好奇的，嘲弄的……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入冬日清冷的阳光里。
她知道，踏入这个所谓的“晚读班”，意味着踏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隐形壁垒和复杂人际的世界。但为了那笔能让家人熬过寒冬的钱，也为了那渺茫却诱人的“改变命运”的可能，这一步，她必须迈出去。
而明家别墅二楼某扇半掩的窗户后，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拐角。明载烨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晚读班筹备进展的报告，眉头微蹙，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这个与他息息相关、却原本与她格格不入的圈子。
几天后，晚读班正式开课的通知送到了苏家。上课地点设在明家捐赠给乡公所的一处闲置院落改造的学堂里，离明家别墅不远。开班第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苏明镜换上自己最整洁的一套蓝色碎花棉袄，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硬挺。头发梳成一条光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她依旧带着那根盲杖，但行走时已能基本依靠视力辨认大略路径，只是遇到台阶或障碍物时，才会用盲杖轻轻点触确认。
学堂门口，比报名那天更加热闹。各色轿车、人力车停了一片，穿着洋装、旗袍、西装的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花膏和发油的味道，与苏明镜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格格不入。她像一滴不慎落入油中的水，安静地站在角落，等待着。
“哟，这不是我们万隆海岛第一‘美女’嘛！怎么，还真敢来啊？”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苏明镜转头，看到几个穿着鲜艳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孩簇拥着沈安安走了过来。说话的正是沈安安身边一个涂着鲜红嘴唇的女孩，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苏明镜。
沈安安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外罩白色毛呢大衣，显得娇俏可人。她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苏明镜，但那笑容里的优越感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苏明镜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最终落在沈安安脸上，语气平淡：“沈小姐，早上好。这里不是菜市场，也不是戏台子，用不着这么大声嚷嚷。”
那红唇女孩被噎了一下，正要反唇相讥，沈安安却轻轻拉了她一下，上前一步，笑容甜美：“苏姑娘别介意，小燕就是心直口快。你能来，我们都很欢迎。毕竟，像你这样……有勇气的，不多见。”她特意在“勇气”二字上加重了音，周围的女孩们会意地低笑起来。
苏明镜懒得与她们做口舌之争，微微颔首，便转身打算走进学堂。她视力受限，没注意到脚下门槛稍高，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
“小心。”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声音低沉熟悉。
苏明镜站稳，抬头，对上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是明载烨。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气质沉稳内敛，与周围那些浮躁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他扶着她的手很快松开，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随手相助，但指尖残留的温度和那瞬间专注的眼神，却泄露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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