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在持续的热烈掌声中结束。
沈校长亲自上台,对第三小组,尤其是苏明镜的汇报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有见地、有实据、有温度,为乡里渔业发展提供了宝贵思路”。
部队后勤处的王科长也当场表示,会对报告中提到的“标准化生产”和“合作社模式”进行深入研究,并考虑扩大对苏记鱼干等优质本地产品的采购试点。
这意味着,苏家乃至更多渔户,可能迎来一个实实在在的发展机遇。
苏明镜站在台上,迎着台下各种复杂的目光——赞赏、钦佩、嫉妒、深思——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步,她走对了。
不仅为家里挣来了急需的奖励金,更为自己、为苏家,乃至为这片生养她的海岛,挣来了一份难得的认可和可能。
她微微鞠躬致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礼堂侧门。
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只留下空荡荡的门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镜成了学堂里风头最劲的人物。
连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先生,上课提问时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不少同学主动与她讨论课业,言语间带着明显的结交之意。
沈安安称病未再露面。
王峰等人也收敛了许多,偶尔遇上,眼神躲闪。
陈辙依旧是她同桌,交流如常,只是在她接受旁人祝贺时,会投来平静的一瞥,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慎。
苏明镜对此一律淡然处之。
她很清楚,这些浮名和热度,如同海上的泡沫,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的根基,在于自身的实力和持续的努力。
她将奖励金大部分交给了母亲林湘梅,只留下少许购买必需的书籍和纸张。
家里的日子,因这笔钱和汇报带来的潜在机遇,肉眼可见地宽裕了些,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但苏明镜心头,却并未真正轻松。
那道悄然离去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她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又为何匆匆离去。
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种模糊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该如何了结。
这天傍晚,放学时分。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将至。
苏明镜收拾好书袋,和陳景云道别后,独自一人往家走。
刚走出学堂不远,便看到路边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明载烨。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外面罩着军大衣,没有戴帽子,墨黑的短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学堂方向,仿佛已等了很久。
看到苏明镜,他眼神微动,迈步走了过来。
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苏明镜停下脚步,心中莫名一紧。
他看起来……和汇报那天又有些不同。
少了些刻意的疏离,多了些深沉的、压抑着的情感。
“苏同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明同志。”苏明镜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心下却波澜微起。
他专程在这里等她?
有什么事,不能在学校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
“恭喜你。”明载烨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海,“汇报很成功。沈校长和王科长都很赞赏。”
“谢谢。”苏明镜垂下眼睫,“是小组共同努力的结果。”
“是你讲得好。”明载烨语气肯定,“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尤其是最后关于合作社和带动乡亲的设想,很有心。”
他的赞扬很直接,不带丝毫敷衍。
苏明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同志过奖了。”
又一阵沉默。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明载烨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单薄衣衫下清瘦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解下自己的军大衣,递了过去。
“风大,穿上吧。”
动作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明镜一怔,看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厚重外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不用了,明同志。我不冷。马上到家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书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不能接受。
不能再有更多牵扯了。
明载烨的手僵在半空。
眸色暗了暗。
他缓缓收回手,将大衣搭在臂弯,声音更低沉了几分。
“我明天一早,要出海执行任务。”
苏明镜猛地抬头。
出海?
在这个季节?
万隆海岛的冬天,海况极端恶劣,除非万分紧急,否则绝不会轻易出动。
是什么任务,需要他这个时候出海?
而且,他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她?
心中警铃大作。
她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哦。那……明同志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疏离而客套。
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即将远行的同乡。
明载烨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她掩饰得太好。
或者说,她逼自己,必须掩饰得好。
“这次任务……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他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海上通讯不便,可能……会有段时间联系不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和……试探?
苏明镜的心狠狠一抽。
她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时间会长。
联系不上。
这意味着……危险。
他在担心?在……交代后事?
不,不会的。
他那么厉害,是部队里最出色的军官,怎么会……
可万一呢?
冬季出海,狂风恶浪,暗礁密布……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
“明同志是军人,执行任务是职责所在。保重身体,顺利归来就好。其他的,不必挂心。”
她将“其他的”三个字,咬得略重。
划清界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载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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