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失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她果然……还是如此决绝。
连一丝一毫的担忧和挽留,都不肯给他。
他在她心里,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切,那些让他心生妄想的瞬间,大概……真的只是他的错觉,或者,只是她的善良和礼貌。
巨大的失落和悲伤,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军人惯有的冷硬和……疏离。
“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任务要紧,我就不多打扰了。苏同志,保重。”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大步朝着与苏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苍凉。
仿佛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头。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军大衣的背影上,很快模糊了踪迹。
苏明镜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与风雪交织的街角,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冰冷绝情的话,真的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吗?
她明明……不是那样想的。
她明明很担心他这次出海。
她明明……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可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是为了让他死心?
是为了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还是……害怕承受那份过于沉重的情感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失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却比不上心口那万分之一钝痛。
她伤害了他。
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他。
在他可能面临危险的时候。
“明载烨……”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决堤,滚落下来,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她后悔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再也收不回了。
而且,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长痛不如短痛。
就此了断,对谁都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她不知道在寒风中站了多久。
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浑浑噩噩地挪动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坠着千斤巨石。
回到家,林湘梅见她脸色苍白,魂不守舍,吓了一跳。
“镜镜,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冻着了?快喝碗热汤暖暖。”
苏明镜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
“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回屋歇会儿。”
她绕过母亲关切的目光,径直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屋外,风雪更大了。
呼啸的风声,像极了某种呜咽。
她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独处时,土崩瓦解。
她知道,她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一些或许,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而此刻,军港码头。
明载烨站在即将启航的巡逻艇甲板上,迎着凛冽的海风和漫天飞雪,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厚实的防水大衣。
“明队,风浪很大,预报说后半夜可能有暴风雪。这次任务……是不是再向上面申请一下,等天气好些再……”
“不必。”明载烨打断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任务紧急,按时出发。”
他接过衣服,却没有穿,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目光投向漆黑如墨、波涛汹涌的海面。
那下面,藏着未知的风险,也藏着……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想起刚才她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和她那句“其他的,不必挂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他心上。
也好。
这样也好。
断了念想,也好。
他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海风,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
“出发。”
他沉声命令,转身走进船舱。
背影决绝,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
巡逻艇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很快便被巨大的风浪和浓重的夜色吞噬。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海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离别与伤痛。
这一夜,注定漫长。
对许多人而言,皆是如此。
翌日,她刚走进教室,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
沈安安竟然来了。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苏明镜进来,她立刻扭过头,看向窗外,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峰等人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讥诮的弧度。
陈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在她坐下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却什么也没问。
苏明镜沉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拿出书本,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字里行间。
可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游动的蝌蚪,难以捕捉其义。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明载烨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和消失在风雪中的画面。
“听说了吗?明少东家天没亮就出海了!”
“这么大的风浪,这时候出海?不要命了?”
“说是紧急任务,上面指名要他去的。”
“唉,听说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一句话都没说……”
后排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苏明镜的耳朵里。
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
先生讲的课,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答问题也颠三倒四,与平日里那个思维清晰、对答如流的她判若两人。
先生皱了皱眉,但看她脸色实在难看,终究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注意休息。
放学铃声响起,苏明镜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她不想面对那些目光,那些窃语。
她需要安静。
需要独处。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那片熟悉的海边礁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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