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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仁爱


程雪的脚踝肿了三天才消下去。

第四天,她能穿着特制的护踝靴慢慢走路了,但骑马戏还得再等一周。

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把秦昭的马上戏往后挪,先集中拍其他角色的战争场面。

顾凛希的戏份还是不多。

她每天到片场,站在监视器旁看别人拍戏。

看骑兵冲锋的阵型变换,看步兵方阵的推进节奏,看导演如何用镜头拼接出宏大的战争场景。

看多了,她开始看出门道。

古代战争和星际战争最大的不同在于指挥系统。

星际时代有全域通讯网,指挥官坐在舰桥就能实时掌握每个战单位的动态。

古代只能靠旗号、鼓声、烽火,信息传递慢,误差大。

这意味着古代谋士需要更强的预判能力。

得提前算好几步,因为一旦开战,指令就难以及时调整。

她把这个观察告诉了赵顾问。

赵顾问听了,点头:“对。所以古代兵法强调庙算,战前就要算清楚。云裳这种谋士,真正的工作在战前就完成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临机应变。”赵顾问说,“但应变的基础还是战前的准备。你准备得越充分,应变的空间就越大。”

顾凛希记下了。

她在后来的戏里,给云裳加了一个细节:每次战前会议结束后,她会独自在沙盘前再站一会儿,手指虚点几个关键位置,像是在心里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这个细节被导演捕捉到,特意加了个特写镜头。

“顾凛希,”王导在拍完那条后说,“你那个确认的动作很好。云裳就是这种人,不放心,要反复检查。”

“谢谢导演。”

“不过要注意,”王导补充,“不能演成焦虑,是冷静的确认,不是慌乱的检查。”

“明白。”

除了看别人拍戏,顾凛希也开始观察剧组的运作。

灯光组如何布光能让战争场面更有层次,音效组如何采集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道具组如何制作逼真的伤口效果。

这些都是星际时代接触不到的东西。

那时候战争是冰冷的科技对决,是战舰对轰,是机甲搏杀。

没有尘土,没有鲜血,没有战马的嘶鸣。

她发现,真实的战场——哪怕是模拟的——有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是云裳这个角色需要的。

一天下午,她看到程雪在练习马上挥刀的动作。

脚伤还没全好,程雪不敢真上马,就站在地上模拟。

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刀,一遍遍重复劈砍的动作。

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但她眼神专注,嘴唇抿紧。

顾凛希走过去,递了瓶水。

程雪接过,喝了一大口,喘着气说:“谢谢。”

“疼吗?”

“还好。”程雪擦了擦汗,“就是动作有点僵,怕拍出来不好看。”

“秦昭受伤后也会动作僵。”

程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说得对。我老想着要演得完美,忘了角色本身就不完美。”

“完美不真实。”

“是啊。”程雪放下木刀,坐到旁边的箱子上,“演戏有时候就是这样,太想演好,反而演假。”

顾凛希在她旁边坐下。

片场远处,一群演士兵的群演正在休息,脱了盔甲坐在地上喝水,有说有笑。

近处,道具组在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箭矢,都是钝头的,但做得很逼真。

“你看他们,”程雪指着那些群演,“演士兵的,有些是武行出身,有些就是普通群众演员。但一穿上盔甲,拿上兵器,就像真的一样。”

“入戏了。”

“对。”程雪说,“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不管你本来是谁,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顾凛希看着那些群演。

确实,刚才拍冲锋戏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真的。

不是演技多好,是跑起来真的累,喊起来真的用力。

那种真实的疲惫和紧张,演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程雪问。

“在想云裳看战场时,看到的不是阵型,是人。”顾凛希说,“活生生的人,会累,会怕,会犯错。”

“所以她才要算得更细。”程雪接话,“因为知道人不可靠。”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导演喊“准备下一场”的声音。

程雪站起身,重新拿起木刀:“我再练练。你也去准备吧,等会儿有你一场戏。”

顾凛希点头,走向化妆间。

今天的戏是云裳在战后清点伤亡。

不是大场面,就她一个人,拿着名册,站在临时搭的伤员营里。

营里躺着几十个演伤兵的群演,脸上涂着血浆,身上缠着绷带。

开拍前,顾凛希先去伤员营转了一圈。

她看那些伤效妆,看群演们如何表演疼痛和虚弱。

有个年轻群演演的是腿被砍断的士兵,抱着空荡荡的裤管低声呻吟。

演得很真。

顾凛希蹲下来,看着他:“疼吗?”

群演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对戏,赶紧接上:“疼……疼死了……”

“忍一忍。”顾凛希说,语气平淡,“军医马上来。”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对话。

但导演没喊卡,镜头继续。

她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边走一边在名册上打勾,偶尔停下来,检查某个伤兵的伤口包扎是否妥当。

其实都是道具,但她演得很认真。

走到营帐尽头,她停下,看着满营的伤兵,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责任。

是她计算出这些伤亡,是她建议李珩打这一仗。

然后她转身,走出营帐。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最后那个眼神很好。不是哭哭啼啼的同情,是背负人命的沉重。”

顾凛希放下名册,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感觉到了云裳的心情。

收工后,她在回酒店的路上想,程雪说得对。

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

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但也不能完全成了那个人。

得记得回来。

回到房间,她翻开赵顾问借的书,继续看。

今晚看的是《六韬》里的论将篇,讲的是将领应该具备的品质。

她看到一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智谋、诚信、仁爱、勇敢、威严。

云裳有智谋,有威严,但仁爱呢?

她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卒,这算仁爱吗?

顾凛希合上书,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

她想起今天在伤员营看到的那些伤兵。

虽然是演戏,但那些呻吟和痛苦的表情是真的。

云裳看到这些时,心里会想什么?

不会后悔。

但会记住。

记住每一个因为她计算而死的人。

这是谋士的宿命。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云裳的仁爱,不是不牺牲,是记得每一次牺牲。”

写完,关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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