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副将和五百名京营兵,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自己今天要经历一场血战,或者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却没想到,对方不仅给了盐,还给了粮。
这……这是何等的胸襟。
副将看着陆准,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对着陆准,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陆爵爷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将来若有机会,必报今日之恩。”
陆准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回到京城,好好杀敌。”
“告诉圣上,我陆准,在江南,替他守着这大雍的半壁江山。”
“请他,放心。”
兰陵走了。
带着他的五百京营精锐,带着陆准“赠送”的一百石盐和足够支撑一个月的粮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卧龙山。
他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可一世,以为自己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活阎王。
走的时候,却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
那面象征着皇权,可以先斩后奏的金牌令箭,被他“遗忘”在了卧龙山上。
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卧龙山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手持金牌,一脸茫然的周应龙身上。
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陆准身上。
“咕咚。”
周应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将那面滚烫的金牌令箭,小心翼翼地递还给陆准。
“贤弟,这……这玩意儿太吓人,俺拿着手抖,还是你来吧。”
陆准笑了笑,却没有接。
“一个死物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周大哥,你以后就是我卧龙山团练的兵马大元帅,这面金牌,就当是你的帅印了。”
“以后,谁要是不听话,你就拿这个,去抽他的脸。”
这番话,说得随意至极。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
拿钦赐的金牌令箭,当帅印,去抽人的脸。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陆准,敢说出这种话,敢做出这种事。
于成水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想斥责陆准大逆不道。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用了。
从兰陵写下那份军令开始,从陆准留下这面金牌令箭开始。
江南的天,就已经变了。
朝廷的法度,在这里,已经成了一纸空文。
现在,唯一能约束这头出笼猛虎的,只有他自己。
“文卿。”
陆准没有再理会众人,他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先生,学生在。”
苏文卿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将兰陵写下的那份军令,立刻誊抄一百份。”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南七府三十六县的所有衙门里去。”
“尤其是湖州府衙,要亲自交到唐敬之的手上。”
“告诉他,让他以此为令,名正言顺地,接管整个湖州府的防务。”
“是,先生。”苏文卿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脸上满是兴奋。
他知道,先生这盘棋,终于到了收官的阶段。
“梅正六。”
“二当家,小的在。”
梅正六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你立刻带人下山,拿着军令,去把湖州城里,所有官府的盐仓、漕运的码头,全都给我接管了。”
“成立卧龙盐业,卧龙漕运。”
“从今天起,整个江南的盐和粮食的买卖,我们说了算。”
“还有,立刻开仓放盐,价格嘛……”
陆准沉吟了一下,“就定在五十文一斤。”
这个价格一出,梅正六愣了一下。
“二当家,五十文,是不是太便宜了?”
“现在黑市上,都炒到五两银子一斤了,我们就算卖一两,那些人也得抢着要啊。”
“这是我们发大财的好机会啊。”
陆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老梅,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发财的机会,以后有的是,我们不争这一朝一夕。”
“现在,我们要的,不是银子,是民心。”
“我们要让整个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是奸臣当道,才让他们吃不上盐。”
“是我陆准,是我卧龙山,在危难关头,不计成本地拿出了救命盐,救了他们。”
“懂了吗?”
梅正六浑身一震,瞬间恍然大悟。
他看着陆准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拜。
高,实在是高。
东家要的,根本不是钱。
他要的,是整个江南的人心。
“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梅正六激动地领命而去。
“王忠。”
“东家。”
“你立刻发布告示,就说我卧龙山,为响应圣上号召,保境安民,即日起,招募乡勇。”
“凡是愿意加入我卧龙山团练的,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一概都要。”
“管吃管住,每月还发二两银子的安家费。”
“告诉那些因为战乱,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只要他们肯来,我卧龙山,就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家。”
王忠听得热血沸腾,他知道,东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是要用粮食和金钱,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是,东家,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周大哥。”
陆准最后,看向了周应龙。
“贤弟,你说。”
“招募来的新兵,训练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
“我不要一群乌合之众,我要一支,能打硬仗,能上阵杀敌的铁军。”
“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战无不胜的卧龙军。”
周应龙将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豪气干云地说道。
“贤弟,你就瞧好吧。”
“三个月,俺要是练不出一支虎狼之师,俺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短短片刻之间,一道道命令,从陆准的口中发出。
整个卧龙山,像一台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带着兴奋和狂热,奔向了各自的岗位。
偌大的山寨前,很快,便只剩下了陆准,和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武朝朝。
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老御史,于成水。
武朝朝走上前,轻轻为陆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美眸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崇拜。
“夫君,你真的决定,要走这一步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整个天下的风雨。
陆准反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脸上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瞬间化为了柔和的笑意。
“朝朝,你怕吗?”
武朝朝摇了摇头,她靠在陆准的怀里,轻声说道。
“有夫君在,朝朝什么都不怕。”
“好。”
陆准紧紧地抱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放心,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不仅要在这乱世之中,护你周全。”
“我还要,为你,为我们的孩儿,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一旁的于成水,听着这对年轻夫妻的对话,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陆准,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自信和野心,也充满了对家人的温柔和担当。
他突然有些迷茫了。
这样一个男人,若是生在盛世,或许会成为一代权臣,但终究会被皇权所忌惮,落不得好下场。
可如今,在这乱世之中。
他,或许真的能成为庇护一方百姓的雄主。
由他来执掌江南,对这江南的百姓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
许久,他长叹一声,对着陆准,深深一揖。
“陆爵爷。”
“老夫,老了,也累了。”
“朝堂上的事情,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老夫,愿留在湖州,做一个小小的幕僚,为唐敬之出出主意,也替爵爷你,看着这江南的吏治。”
“只求爵爷,能信守承诺,善待江南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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