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老御史最后的尊重,也是对一个可用之才的接纳。
陆准扶起了于成水,脸上的神情,恢复了那份淡然。
“于大人言重了。”
“你我都是大雍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分内之举。”
“如今国难当头,你我更当同舟共济,护我江南百姓周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于成水听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位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已经彻底成了陆准的下属。
或者说,是成了这位江南之主,用来维系官场体面的一块招牌。
可他没有选择。
与其看着江南也陷入战火,生灵涂炭。
不如,就赌一次。
赌这个年轻人,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枭雄。
“爵爷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于成水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
陆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看向山下那广阔的天地。
北方的狼烟,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场由他亲手点燃,再借由北蛮之手烧起来的大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
这天下,终究是要乱了。
而他,将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执棋人。
……
京城。
大雍王朝的心脏,此刻却被无尽的恐慌和绝望所笼盖。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面带恐惧的士兵。
城墙之下,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堵在城门口,哭喊着想要逃离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
往日里繁华喧嚣的街道,此刻一片萧条。
商铺紧闭,家家关门,一股末日降临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宫,太和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雍的皇帝,李隆,这位曾经也算英明神武的君主,此刻却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地瘫坐在龙椅上。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殿下,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刚刚,北境的最后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了他的面前。
探马回报,北蛮先锋大军,已经越过最后一道天险。
最多三日。
三日之后,蛮族的铁蹄,就将踏平京城城外最后一道防线。
兵临城下。
“众爱卿,说话啊。”
李隆的声音,嘶哑而无力,带着一丝哀求。
“我大雍养士百年,难道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就没有一个人,能为朕分忧吗。”
“蛮人就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倒是给朕一个主意啊。”
他几乎是在咆哮,在嘶吼。
但殿下的文武百官,依旧是一片死寂。
主意?
能有什么主意。
京城三大营,最精锐的十万守军,已经在雁门关全军覆没。
如今的京城,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守城部队,加起来不过三万人。
如何抵挡北蛮那三十万如狼似虎的铁骑。
拿什么去挡。
拿人命去填吗。
谁都知道,京城,守不住了。
投降,还是死战。
没有人敢开这个口。
因为谁开口,谁就将成为大雍的千古罪人。
吏部尚书兰余强,站在百官之首,只觉得手脚冰凉。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侄儿兰陵从江南送回来的那封“救命”信。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不仅没能杀了陆准,反而把金牌令箭都给弄丢了,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更让他惊恐的是,侄儿在信中,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描述了北蛮的强大,和京城的岌岌可危。
最后,更是提出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建议。
南迁。
放弃京城,放弃北地,带着皇帝,逃往江南。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是平时,他看到这样的信,一定会当场撕碎,然后上奏弹劾,将兰陵那个蠢货,就地处死。
可现在。
听着耳边皇帝绝望的哀嚎,想着军报上那冰冷的数字。
兰余强的心,动摇了。
或许,侄儿说的对。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京城破了,皇帝死了,他这个吏部尚书,也难逃一死。
可若是能劝动陛下南迁……
只要保住了陛下,保住了大雍的国祚。
那他们兰家,就是护驾有功的第一功臣。
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陆准那个小小的匪首,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北方的千万子民,至于这祖宗基业……
国难当头,总要有所取舍。
死道友,不死贫道。
兰余强的心中,天人交战。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已经快要崩溃的皇帝,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同僚。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陛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兰余强颤抖着声音,走了出来。
他这一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兰爱卿,你有办法了,快说,快说。”
兰余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什么路?”
兰余强抬起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京城已是死地,不可久留。”
“臣,恳请陛下,效仿前朝,暂时放弃京城,南下金陵。”
“只要保全了陛下的龙体,保全了我大雍的国祚,将来,我们一定能收复失地,重回京城。”
轰。
南下金陵。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兰余强。
疯了。
兰尚书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真的敢提出这个迁都的建议。
这是要当千古罪人啊。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而,就在几个忠直的老臣,准备站出来,痛斥兰余强是奸佞小人的时候。
丞相王甫,这个向来与兰余强不和的老对头,竟然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也跪下了。
“陛下,兰尚书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言啊。”
“蛮夷势大,我等不可力敌,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金陵是六朝古都,又有长江天险可守,只要我们到了那里,便可重整旗鼓。”
“臣,附议。”
如果说,兰余强的话,是惊雷。
那丞相王甫的附议,就是一场剧烈的地震。
连向来最重名声的王丞相,都同意了。
那说明,这京城,是真的守不住了。
那他们还在这里坚持什么。
一时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忠诚和气节。
“臣,附议。”
“臣也附议,陛下,南迁吧。”
“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噗通,噗通。”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一声声“恳请陛下南迁”的呼喊,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李隆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们。
看着兰余强那张“忠心耿耿”的脸。
看着王甫那张“老成谋国”的脸。
他那颗绝望的心,仿佛又看到了一丝生机。
对。
南迁。
去金陵。
那里是鱼米之乡,是天下粮仓。
只要到了那里,他还是皇帝。
他还活着。
至于北方的江山,至于祖宗的陵寝。
以后,总有机会回来的。
李隆的眼中,那份恐惧,渐渐被一种求生的渴望所取代。
他颤抖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就要下达那个,将要改变整个大雍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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