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时,已经是深夜,
西侧殓房内灯火通明,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艾草、与淡淡的尸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寻常人避之不及,苏嫋嫋却习以为常。
尸体被小心安放在验尸台上,草席掀开,年轻男倌的尸身完整显露出来,
小六子与四儿守在门外,不敢打扰,只留下两个得力差役在旁边打下手,
苏嫋嫋独自一人站在验尸台前,神色冷静,动作熟练,开始进行系统尸检。
她先倒出烈酒,仔细擦拭双手与工具,又用烈酒喷洒在尸体表面,简单消毒去秽,
随后,按照从头到脚、从外到内的顺序,一寸一寸,细致勘验。
死者脖颈处的扼痕,被她用骨尺仔细量过宽窄、深浅,
拇指压痕宽约两指,其余四指压痕均匀,指尖掐痕深而细小,说明凶手右手用力,单手掐颈,且手掌宽大,力气极大,是成年男子。
手腕、脚踝处的捆绑痕,深浅一致,边缘有粗糙麻绳摩擦留下的木刺与纤维,是乡下最常见的黄麻绳,不是青楼坊内所用的精致绳索,
进一步证明,死者是被人控制、绑架到别处杀害。
胸前、腰腹、后背的大面积淤青,呈片状分布,是钝器击打所致,凶器看起来像是木棍、扁担一类的寻常器物,不是利刃,
死者生前遭受过长时间殴打、折磨,并非一击毙命,
最关键的,依旧是下身损伤,
苏嫋嫋仔细勘验过后,眉头微微蹙起,
损伤严重,有明显暴力撕裂痕迹,说明凶手手段极其粗暴残忍,不是一时冲动,更像是带着强烈的恨意与羞辱,
而且,损伤形态单一,指向单人作案。
“死者,男,年约二十,身份彩云坊男倌,死因确认为单手掐颈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昨夜子时前后。”
苏嫋嫋一边勘验,一边低声记录,声音平静,
“生前被麻绳捆绑、遭受长时间殴打、暴力性侵,死后被人移尸至郊外稻田,伪装成稻草人示众。”
她拿起银针,轻轻挑开死者指甲缝,
里面果然藏着少量暗红色的皮肉组织,还有几缕深褐色的粗布纤维,以及少许泥土碎屑。
“凶手皮肉组织、粗布纤维、泥土。”
苏嫋嫋将这些小心收集起来,用干净麻布包裹好,
“凶手身着粗布衣衫,手部有被死者抓伤的痕迹,身上沾有与稻田相似的泥土,大概率是从事体力劳作的成年男子,右手力气极大。”
年龄、性别、衣着、职业、体征、作案手法、心理特征……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海里逐渐拼凑成型,
凶手,成年男子,右手力气大,性格偏执、心理扭曲,内心极端仇视男倌,或与死者有私仇,从事体力劳作,生活不富裕,有条件控制、移尸、布置现场。
就在她勘验完毕,初步整理好线索时,门外传来小六子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苏兄弟,有消息了!彩云坊那边,查到了!”
苏嫋嫋转过身,
“说。”
小六子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记录好的纸条,语气急促,
“死者名叫林玉郎,今年二十岁,在彩云坊排行第七,平日里艺名小玉,长相清秀,擅长唱曲,很受一些恩客喜欢,据坊里的人说,林玉郎性子清高,不太愿意迎合客人,因此得罪过不少人,也得罪过坊里的管事,最重要的是!他昨夜根本没有离开彩云坊!”
苏嫋嫋眼神一动,
“没离开?那尸体怎么会出现在郊外稻田?”
“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小六子点头,
“坊里人说,林玉郎昨夜在房里休息,大概亥时左右,有人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粗布衣衫、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翻墙进入彩云坊,悄悄摸进了林玉郎的房间,当时大家以为是恩客偷偷来找他,没敢多问,直到今天早上,发现林玉郎房间空无一人,才知道他失踪了,正准备报官,就传来了稻田死讯。”
身材高大、粗布衣衫、体力劳作、有刀疤,完全符合苏嫋嫋推断出的凶手特征。
“可认识那男子?”
小六子脸色凝重,
“认识,坊里好多人都认识他,他叫陈石头,今年三十多岁,是彩云坊附近的一个挑水工,平日里负责给彩云坊送水,已经做了好几年,他家里有一个亲妹妹,去年因为被一个富家公子玩弄,又被坊里的男倌抢了恩客,最后被逼得投河自尽,从那以后,陈石头就疯疯癫癫的,特别恨青楼妓馆里的人,尤其是男倌,他经常在彩云坊外骂街,说这些男倌都是祸水,都该死,好几次想冲进去闹事,都被人拦了下来。”
苏嫋嫋微微颔首,
动机,有了。
妹妹被逼自尽,迁怒于整个男倌行当,将有恨意,都发泄在了林玉郎身上,
杀人、虐杀、性侵、稻草人示众……一切行为,都符合心理扭曲、为妹复仇的特征。
“陈石头现在在哪里?”
“已经派人去抓了!他就住在彩云坊附近的贫民窟里,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他的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把人带回来!”
苏嫋嫋淡淡点了点头,
“很好,抓到人之后,先不要急着审问,检查他的右手手背、手指,有没有新鲜的抓痕,身上有没有稻田泥土,家中有没有粗麻绳、蓑衣、斗笠、稻草。”
“明白!”
一切线索,都指向陈石头,
这桩看似诡异离奇的稻田稻草人命案,看似复杂,实则脉络清晰,
凶手为妹复仇,仇视男倌,潜入彩云坊掳走林玉郎,带到隐蔽处虐杀、性侵,再移尸稻田,伪装成稻草人,发泄心中恨意,也警示世人。
只等抓到陈石头,核对伤痕、物证、口供,便可定案。
苏嫋嫋看着验尸台上林玉郎的尸体,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她只是在完成一个法医的本职工作,让尸体说话,让真相大白,让凶手伏法。
至于死者生前是清高还是谄媚,是无辜还是有罪,都与她无关,她只认证据,只认尸体,只认真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差役兴奋的声音,
“抓到了!抓到陈石头了!”
苏嫋嫋与小六子对视一眼,一同走出殓房,庭院里,几个差役正押着一个身材高大、浑身粗布衣衫的男子走来,
男子头发凌乱,面容黝黑,脸上从眉骨到脸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状若疯癫,一路上不停挣扎、怒骂。
“放开我!我没罪!他该死!那些男倌都该死!他们害死我妹妹!他们都是祸水!都该被钉在田里当稻草人!我没错!我是在替天行道!”
疯癫的喊声,在寂静的大理寺庭院里回荡,
不用审问,他的言行,已经暴露了一切。
苏嫋嫋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里,赫然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深浅不一,结痂未愈,与林玉郎指甲缝里的皮肉组织完全吻合。
证据确凿。
小六子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陈石头!你可知罪!”
陈石头猛地抬头,刀疤脸扭曲狰狞,狂笑起来,
“我知罪?我何罪之有!我只是杀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孽!他该死!全都该死!”
“你潜入彩云坊,掳走林玉郎,虐打、性侵、掐颈杀死,再将尸体移到稻田,伪装成稻草人示众,手段残忍,泯灭人性,还敢说无罪?”
小六子怒斥,陈石头笑声戛然而止,眼神怨毒,
“我妹妹就是被他们这些人逼死的!我就是要让他死无全尸!让所有人都知道,当男倌、做娼妓,就是这个下场!”
他承认了,
毫无掩饰,毫无悔意,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
苏嫋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神色淡漠,
仇恨可以让人疯狂,痛苦可以让人扭曲,可这都不是杀人的理由,以暴制暴,以恨复仇,最终只会把自己,也拖入地狱。
“带下去,收押入狱,按律判斩。”
小六子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
差役们应声,押着依旧疯狂怒骂的陈石头,转身离去。
一桩诡异惊悚、轰动城郊的稻田稻草人命案,从发现到破案,不到两个时辰,而这一切,都出自那个化名苏默的失忆少年仵作之手。
小六子与四儿看着苏嫋嫋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而是近乎敬畏。
“苏兄弟,你真是……神人。”
小六子由衷叹道。
苏嫋嫋微微摇头,没有居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道,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尸体已经勘验完毕,你们安排后事吧,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向西侧的偏房,夜色深沉,大理寺寂静无声,她走过一间间空房,走过那个被禁止进入的、属于原仵作苏嫋嫋的房间门口。
脚步,不自觉微微一顿。
房门紧闭,一片漆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子,到底是谁?白仁书疯寻三个月的爱人,真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吗?而推她坠崖的那只手,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苏嫋嫋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目光,没有停留,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能想。
不能查。
不能靠近。
她现在是苏默,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为了查仇人的法医,
等她找到那个推她坠崖的人,报了仇,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推开自己偏房的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坠崖时留下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同名,同职业,同遭遇,真的只是巧合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大理寺的红墙之上,远处,城西荒山,白仁书依旧在痴痴等待,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
记忆尽失的她,与疯魔寻她的他,还不知道,一场命中注定的重逢,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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