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光，像大理寺檐角缓缓流淌的月光，悄无声息，却足以融化一层坚冰。
自那夜夜半清浴被撞破身份，苏嫋嫋便一直活在惶恐与躲闪之中，她怕白仁书拆穿她的女儿身，
怕他逼她回忆那些破碎不堪的过往，更怕面对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痛楚。
可这一个月里，白仁书所做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从未当众点破她是女子的秘密，依旧以苏默的身份待她，给她足够的尊重与体面，
查案时他永远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危险之事从不让她亲涉，哪怕是勘验腐尸、走访凶地，他也会先遣人清场，再轻声让她上前，
她后脑旧伤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他总会不动声色地让人送来温养经脉的汤药，亲自试温后再差人送到偏院，从不多言，却次次准时，
她女扮男装诸多不便，衣物换洗、日常起居总有尴尬之处，他便悄悄将偏院的下人尽数调开，只留一个嘴严的老嬷嬷暗中照料，从不让她陷入窘迫。
他的好，克制、温柔、小心翼翼，像春日细雨，不疾不徐，一点点浸透她早已封闭的心防。
苏嫋嫋不是铁石心肠，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男人对她没有半分恶意，只有藏不住的珍视与守护。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心疼，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那是装不出来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在意。
她渐渐不再刻意躲避他的目光，不再在他面前紧张得手足无措，不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他拆穿自己。
她开始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可以相信。
她心底的疑惑也越来越重，他唤她“嫋嫋”时的温柔，
他看到她伤痕时的痛楚，
他提起那个失踪的女仵作时的疯魔，
这些都在告诉她，她与他，与那个叫苏嫋嫋的女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苏嫋嫋的脑海里只有一片迷雾，可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而能告诉她这一切的人，只有白仁书。
这日恰逢休沐，大理寺内少了往日的忙碌，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晃，暮色四合，天边染开一片温柔的橘红。
苏嫋嫋在偏院徘徊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终于鼓起勇气，朝着白仁书的书房走去。
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男装，长发束在发冠里，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紧张与期待。
走到书房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白仁书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依旧是那般低沉悦耳，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嫋嫋推门而入，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白仁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眼底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思念与担忧交织而成的痕迹。
看到苏嫋嫋进来，白仁书眼中瞬间泛起一丝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轻柔，生怕吓到她，
“可是有什么事？还是旧伤又疼了？”
苏嫋嫋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白仁书的眼睛。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了往日的防备与疏离，只有满满的坦诚与疑惑。
“大人，”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有话想问你。”
白仁书的心猛地一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隐隐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心口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酸涩。他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更柔，
“你问，我知道的我都会跟你说。”
苏嫋嫋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大人，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我第一次见你，你看我的眼神，就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夜我洗澡被你撞破，你唤我嫋嫋，你看着我身上的伤疤，眼神那么痛……”
苏嫋嫋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就是你找了三个月的苏嫋嫋，对不对？”
白仁书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瞬间泛起水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确认她活着的那一刻起，他就盼着她能主动问起，盼着能将所有的过往讲给她听，盼着她能记起一切，记起他们的爱。
苏嫋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茫然与苦涩，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就在崖下的山谷里，满身是伤，后脑剧痛，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一片迷雾，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身边的人，忘了所有的事。我只知道我被人害过，坠过崖，所以我只能女扮男装，化名苏默，躲在大理寺里苟活，我怕被仇人找到，怕再一次陷入危险。”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失忆的无助与恐惧，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可怜得让人心疼。
白仁书的心瞬间揪紧，疼得无法呼吸。他多想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不用怕，有他在，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站在原地，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轻轻点头。
“是，我认识你，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而低沉，带着无尽的缱绻与思念，开始一点点讲起他们的过往。
他讲他们初遇时，游船断头案，她冷静聪慧，一身本事，不惧尸身，一眼就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讲他们一起查案，一起踏遍云来的大街小巷，一起面对凶险，一起守护公道，她总是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最心爱的姑娘，
他讲他们心意相通，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他说要护她一世安稳，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讲他们一起救下的疑似皇室之子的姜绛，那个笨笨的小白眼儿狼，一直把她当成亲姐姐看待，
他讲她最好的朋友阿福，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最是听她话的小丫头，在她失踪后哭昏了好几次，日日盼着她回来，
他讲她失踪的那三个月，他疯了一般踏遍荒山枯岭，走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几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温暖的、甜蜜的、惊险的、思念的过往，从他口中缓缓流出，像一幅画卷，一点点铺展在苏嫋嫋面前。
苏嫋嫋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
姜绛、阿福、查案、并肩、诺言……这些名字，这些画面，她明明没有记忆，可听在耳里，却莫名的熟悉，像沉睡在心底深处的碎片，被轻轻唤醒。
心口处泛起一阵阵温热的悸动，后脑的旧伤没有疼，反而有一种暖暖的、酸涩的感觉蔓延开来，那是陌生的，却又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底盛满爱意与痛楚的男人，忽然明白，他对她的好，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
他是她的故人，是她的心上人，是拼了命也要找到她、守护她的人。
就在两人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与陌生的熟悉中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四儿惊慌的呼喊，
“头儿！苏兄弟！不好了！出大案了！”
白仁书眉头微蹙，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温柔，恢复了大理寺少卿的冷沉肃穆。
苏嫋嫋也连忙收起心头的纷乱情绪，站起身，神色恢复冷静。
看来，她们的叙旧，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而这一桩新案，注定又是一桩惨烈无比的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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